城郊的风没有遮挡,野蛮地灌进衣领,穿透薄薄的黑色棉服,贴着皮肉往骨缝里钻。二月底的倒春寒从不会手下留情,白日里尚且温和的气流,入夜后便化作冰冷的利刃,割得人脖颈发僵。
子睿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根黄云凯递来的磨砂黄鹤楼,烟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微凉的金属烟嘴抵着指腹,带着一丝生硬的触感,勉强让混沌的思绪保持清醒。酒意很浅,温热的酒水早已被夜风打散,只馀下胸腔里一丝淡淡的暖意,不上头,却足够让人静下心,复盘今夜发生的一切。
脚下碎石杂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工地里被无限放大。
整片安置房场地沉陷在黑暗之中。几栋尚未完工的毛坯楼栋孤零零矗立在黑夜里,混凝土骨架冰冷僵硬,裸露的钢筋在惨白探照灯下泛着森白的冷光,象一座座荒芜冰冷的石碑。工地主干道两旁没有装饰路灯,只有两台临时架设的施工探照灯,孤零零斜挂在脚手架上,冷白色的光束劈开浓稠夜色,硬生生在一片灰黑的荒地里,割出一块惨白的光亮地带。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没有轰鸣的搅拌机,没有刺耳的冲击钻,没有工人此起彼伏的吆喝,连风吹铁皮板房的呜呜声响都变得微弱。热闹褪去后,这片满是尘土的工地,露出了最原始、最荒凉的模样。
子睿慢慢抬脚,顺着空旷的施工主干道往板房方向走。
鞋底碾过细碎的砂石、干枯的杂草,偶尔还会踢到散落的废弃扣件、短截钢筋,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夜里格外突兀。路面凹凸不平,混杂着干结的水泥硬块和潮湿的泥土,白天车辆碾压留下的车辙凹陷积水,冰冷的水渍沾在鞋底,透着凉意。
他走得很慢,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夜里的工地太过安静,安静到适合藏起所有心事。
脑海里的画面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切换。
一边是岘山之上,春日暖风,树荫斑驳,青石凉凳。女孩发丝被风吹起,软糯的一声哥哥,轻得象羽毛,却重重落在他心底;那只纤细白净的手,揣在宽松的卫衣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枚哑光白色方形小盒,动作隐晦又大胆,留白之间,藏着独属于少女的懵懂试探。米白色裙摆垂落在青石凳上,布料轻柔,漫山绿意作衬,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是温柔,是悸动,是泥泞生活里偷来的一抹干净月色。
另一边是烟火饭馆,铁锅沸腾,酱香弥漫。昏黄灯光下,黄云凯指尖摩挲玻璃杯壁,身子微微前倾,压低的嗓音沉稳厚重,那句藏在保密界限里的邀约,轻飘飘落在嘈杂人声中,却重得压人心弦。市级重点工程、星级高端公建、规格凌驾金融中心之上,未公示、未官宣、私下洽谈,业内无数人紧盯的优质项目,悄无声息地给了他一个入局的缺口。
那是机遇,是前路,是困于泥泞之中,遥遥望见的一束光亮。
一柔一刚,一暖一寒,一情一业。
两股思绪在脑海里交织缠绕,拉扯碰撞,让他素来冷静通透的心神,第一次生出杂乱无章的滞涩感。
走到板房区门口,铁质大门虚掩着,晚风一吹,门板轻微晃动,发出吱呀的生锈摩擦声。
生活区一片沉寂,绝大部分工人早已进入梦乡。零星几间宿舍还亮着昏黄灯光,隐约传来打牌的吆喝声、短视频外放的嘈杂音效,人声模糊浑浊,隔着一段距离,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冷清。板房外墙是褪色的蓝色彩钢板,接缝处漏着风,边角锈蚀斑驳,常年累积的污垢附着在墙面上,粗糙又破败。
子睿的宿舍在最靠里的一间,偏僻安静,少有人打扰。
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金属转动的清脆声响划破静谧。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阴冷干涩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暖气,没有取暖设备,室内温度和室外相差无几。狭小的单间不足十平米,空间逼仄又单调。
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垫薄硬,铺着洗得发白的纯色床单;一张简易折叠办公桌,桌面划痕密布,边角磕碰得残缺不齐;一把黑色塑料靠背椅,椅面早已磨损泛白。墙面是廉价的白色乳胶漆,受潮起皮,墙角滋生着暗黄色的霉斑,纹路蜿蜒丑陋。
简陋,枯燥,寡淡。
这是他日复一日的凄息之地,是无数工程人漂泊谋生的临时港湾。
他随手将黑色棉服搭在椅背,指尖依旧捏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没有抽烟的念头,只是习惯性攥在手里,借此安抚纷乱的心绪。抬手按下墙边的开关,头顶老旧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昏黄的光线摇曳闪铄,电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光影斑驳地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整齐堆栈着两类文档,界限分明。
一摞是现下安置房的资料,纸质粗糙泛黄,印刷字迹模糊,边角折痕密布。简易的签证单、零散的材料报审表、潦草的现场工程量核对台帐,纸张上布满涂改痕迹,手写字迹凌乱潦草,处处透着敷衍与仓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