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薄薄的灰云压在城市上空,天光惨白,没有刺眼的暖阳,也没有通透的湛蓝。风冷刺骨,安置房工地此刻正处在抢工阶段,楼面施工不停,搅拌机依旧沉闷轰鸣,冲击钻的脆响断断续续刺破空气,熟悉的嘈杂声浪裹着水泥灰,牢牢将这片工地禁锢在粗粝的烟火里。
前几日岘山那一程山野清闲,气温偏暖,象是冬春交替里偷来的一日温柔,终究是一场短暂的出逃。
子睿一早送走月儿,孤身折返工地。干净的卫衣被叠进背包,身上重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布料硬邦邦贴着皮肤,带着常年洗不掉的石灰涩感。裤脚沾着干硬的水泥点子,手腕上又勒上那条磨旧的黑色橡胶手环。
他站在楼面风口处,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放空,望向远处连绵的楼群。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日岘山凉亭的画面。暖光、树荫、微凉的山风,女孩软糯的一声哥哥,还有那枚被纤细手指捏着、泛着哑光的白色方形小盒。
所有画面都很轻,却死死卡在心底,挥之不去。
“发什么呆?”
猛子抱着一摞隐蔽资料走过来,纸张边缘被风吹得轻响,他瞥了一眼子睿失神的模样,低声问道:“昨天出去玩累着了?今天一上午,你话都没两句,工人抹灰出错你都没骂人。现在项目抢工期,平常你盯得最严。”
往常的子睿,眼里容不得半点施工遐疵。灰缝不均、面层起砂、开槽不规整,但凡违规,他都会冷声叫停,整改不留情面。可今天,两名抹灰工偷懒,局部面层一次性抹得太厚,他只是淡淡抬手示意返工,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戾气。
子睿回过神,将烟塞回烟盒,指尖摩挲着烟壳边缘,语气清淡:“有点走神。”
“我看出来了。”猛子咧嘴笑了笑,没有深究,成年人的心事不必刨根问底,他随手递过去一瓶冰红茶,“陆工刚才来过,看了你一眼,没说话,直接走了。”
子睿微微颔首,没有多问。陆志辉看人通透,素来看破不说破,深知人心里攒了事,便懒得多言语打扰。
寒风持续呼啸,刮得临时板房铁皮呜呜作响。子睿收回散漫的目光,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重新投入现场管控。眼下安置房正值年后抢工节点,主体砌筑、内墙抹灰同步穿插施工,工人两班倒赶进度,现场繁杂锁碎。他一遍遍巡查楼层,核对施工节点计划,敲定后期材料加急进场清单,指尖划过冰冷的纸质方案,触感生硬干涩。
一整个下午,他克制又沉默。盯控抹灰平整度、协调材料进场、整改现场遐疵,工作繁杂紧凑,心思却大半飘在城外的山间。凉亭里的暖风、轻柔的裙摆、少女隐晦的试探,在满是尘土、人声嘈杂的抢工工地里,成了不真实的虚妄泡影。
傍晚五点,天色提早暗沉下来。灰云压得更低,城郊的楼宇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光线昏暗晦涩。工地准时停工,工人放下工具,扎堆结伴下班,喧闹的人声渐渐褪去,扬尘缓缓落定,整片场地慢慢归于沉寂。
子睿拍掉工装肩上的灰尘,刚走下楼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为楚省。
他指尖顿了顿,滑动接听。
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沉稳,带着几分久经商场的松弛慵懒:“子睿,忙完了吗?我黄云凯。”
子睿略显意外。两人上一次碰面,加之刘姐一共只有三人,饭局简单安静,交集浅薄,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往后不会再有牵扯。
“凯哥。”他语气平和,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感,“刚停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黄云凯笑声温和,没有上位者的压迫感:“路过襄城,想起你还在这边驻场。晚上有空吗?还是上次那家铁锅炖,单独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
没有客套寒喧,没有多馀铺垫,直白干脆。
子睿抬眼望向阴沉的天色,寒风刺骨,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他此刻心绪杂乱,也无心独自待在冷清的板房,沉默两秒,应声答应:“行,我过去。”
“我在你工地大门口等你。”
电话简短结束,干净利落。
子睿跟猛子简单交代收尾事宜,脱下满是灰尘的工装外套,拍干净裤脚水泥渍,换上一件黑色薄款棉服。二月底的襄城寒意未消,昼夜温差极大,晚风冰冷,单薄的衣物根本抵不住刺骨凉意。
工地大门口,路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穿透薄雾,在地面投下朦胧光影。
一辆深灰色沃尔沃XC60安静停靠在路边,车身线条沉稳硬朗,漆面在路灯下泛着细腻哑光。车头格栅简约大气,车窗贴着高透深色隐私膜,从外面完全看不清车内光景,低调且自带隐秘感。牌照清淅醒目,直白昭示着来自省会的身份。
车门轻缓推开,黄云凯从主驾驶走下。他身着深色休闲西装,没有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