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区街头的红灯笼还未尽数摘除,风中却再无过年的热闹烟火,只剩下初春料峭的寒风,卷着工地表层的黄土,在空旷的道路上轻轻翻滚。南郊安置房项目彻底结束假期停工状态,大批量劳务工人从各地返程归岗,泥泞的施工道路重新印上车辙,沉寂半月的工地,再度恢复嘈杂喧嚣。
机器的轰鸣声沉闷厚重,破碎机、振捣棒、塔吊依次运转,金属碰撞的脆响混杂着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独属于建筑工地的粗粝白噪音。裸露的黄土地泛着潮湿的暗色,初春冻土消融,路面泥泞不堪,踩上去软黏打滑,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
整片施工局域划分清淅,有条不紊。
北侧几栋高层住宅楼,二次结构施工稳步推进,砌墙、植筋、构造柱浇筑同步进行;南侧地落车库大面积开挖,土方车来回穿梭,车轮碾压过泥泞路面,扬起漫天尘土;人防局域钢筋绑扎密集,黝黑的钢筋骨架纵横交错,冰冷坚硬,在微凉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项目部板房坐落于工地西北角,白蓝相间的临时板材简单拼凑,墙面沾染着常年洗不掉的灰渍。板房走廊人来人往,来往的施工人员、材料商、劳务班组步履匆匆,烟头散落一地,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水泥、烟草交织的浑浊气味,是工程人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年后复工,一切归位,人心却还未完全收拢。
项目部四个人,各司其职,维持着整个施工现场的运转节奏。
陆志辉作为现场主管,手握全盘统筹权,不常驻施工面,更多精力放在对外对接、人情维系上。他常年一身深色工装,袖口永远洗得干净平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中年人的圆滑沉稳,深谙工地生存法则,清楚工程行业从来不是只靠技术就能站稳脚跟。
猛子坐在资料办公室里,指尖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不断。他负责整理施工资料、送检报告、监理报验单,桌面上堆栈着半人高的纸质文档,图纸、报表、审批单分门别类。猛子脑子活络,性格外向圆滑,擅长与人打交道,烟酒样样精通,人情世故一点就透,是项目部里最懂应酬的人。
大峰整日泡在地落车库,满身尘土,从未有干净的时候。车库施工环境恶劣,阴暗潮湿、通风不畅,黄土混杂着积水积在低洼处,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脚踝。他文化程度不高,不懂复杂的图纸逻辑,只肯埋头苦干,力气足、性子直,干活踏实卖力,却不擅长变通,遇到复杂问题只会死磕,平日里总免不了对着棘手的施工难题叫苦抱怨。
唯独子睿,依旧保持着独有的清冷克制。
一身干净的黑色工装,纽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整齐收拢,哪怕整日穿梭在施工楼层,衣服上也极少沾染顽固污渍。他驻守北侧住宅楼,从一层到十八层,逐层排查施工质量,墙面垂直度、灰缝厚度、混凝土养护、墙体开裂,每一处细节都不会放过。手中的黑色笔记本被反复翻看,边角微微卷起,里面密密麻麻记满整改问题、施工数据、注意事项,字迹工整利落,条理清淅分明。
上午十点,寒风渐弱,日光穿透淡薄的云层,落在光秃秃的楼层框架上。
子睿站在四层楼面,脚下是尚未铺装的水泥毛坯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初凝后的干涩味道。他手持空鼓锤,指尖用力,锤头轻轻敲打墙面,清脆沉闷的声响交替响起,凭借声音辨别墙体是否空鼓。每查出一处遐疵,他便用红色记号笔在墙面做好标记,随后掏出笔记本,工整记录位置、问题、整改要求,一丝不苟,从无疏漏。
手机在工装口袋里震动,触感轻微。
子睿直起身,抬手拍落肩头细碎的灰尘,拿出手机看清来电人,指尖划开接听键。
“子睿,在哪?”陆志辉的声音沉稳低沉,通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语气。
“四楼查二次结构,看墙面空鼓。”子睿语气平淡,声音干净清冷。
“手上的活先放一放,回项目部集合。”陆志辉言简意赅,没有多馀铺垫,“晚上订了饭局,带上猛子、大峰,一起请老康、老伍吃顿饭。”
子睿微微停顿,瞬间明白其中用意。
年后开工,人情先行。这是工地不成文的规矩。
安置房项目常驻两位监理,老康与老伍。二人手握现场质量生杀大权,报验签字、隐患整改、工序验收,每一步都绕不开监理的审批盖章。年后第一顿饭局,无关铺张浪费,不求奢华排场,只为维系人情、拉近关系,给新一年的施工铺路,避免不必要的叼难与整改。
“好,我马上回去。”
子睿没有多问,平静应声,挂断电话后,将空鼓锤折叠收好,插进腰间工具袋,又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脚步沉稳地走向楼梯口。毛坯楼层没有电梯,水泥楼梯粗糙坚硬,扶手布满灰尘,他一步步缓步下楼,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单调的脚步声。
沿途施工工人忙碌不停,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