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压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不见日光,冷风横冲直撞刮过城郊大地。寒风穿过空旷的安置房楼栋,在钢筋缝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萧瑟又荒凉。距离春节仅剩七天,城里年味铺天盖地,这片工地却褪去了所有热闹,彻底归于沉寂。
三号楼封顶之后,整片工地骤然放空。
劳务班组早已结清工资,分批返乡。往日人声鼎沸的施工局域,如今看不到一个干活的工人,脚手架光秃秃伫立在寒风里,楼面残留的水泥痕迹被冷风吹得发硬,临时施工道路上落满灰尘,偶有枯黄碎草随风翻动。一排排活动板房门户大开,床铺空置、杂物散落,临走前留下的生活垃圾无人收拾,冷清之中透着几分破败。
项目部人员也走了大半。
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陆志辉留守统筹收尾,高建整理年终资料,猛子收拾行李,等着第二天动身回老家。喧闹褪去,工地原本粗粝鲜活的烟火气,被寒冬冷风一吹,消散得干干净净。
钱子睿一早来到项目部,敲定春节留守的最终文档。
白纸黑字,流程正规,他自愿申请春节值守,负责看管现场材料、巡查临时水电、做好楼栋越冬防护与成品保护。大年三十、初一不休假,全程驻守空城工地。
“真不回去?”
猛子手里叠着厚重棉被,帆布行李袋塞得满满当当,他转头看向子睿,语气带着几分佩服,又有些无奈,“别人挤破头要放假回家,你倒好,主动留下来守工地。过年就孤零零一个人,何苦呢?”
子睿靠在办公桌旁,指尖随意敲着桌面,神色淡然:“来回折腾麻烦,留下来清净。”
他如今转正稳定,月薪保底六千,加之前段时间三号楼封顶的节点奖金,到手收入在同龄应届生里已然拔尖。手里不缺钱,只是生性克制,不爱铺张浪费,更不愿为了短暂的春节热闹,奔波劳碌。比起返乡后的人情应酬、走亲访友,空旷安静的工地,反倒更适合他沉下心备考二建。
“行吧,你心思通透,我劝不动。”
猛子无奈摇头,塞给他一包烟,又叮嘱几句,“过年天冷,夜里巡查多穿点衣服,别冻感冒。没人做饭就出去下馆子,别亏待自己。”
“知道。”
简单寒喧过后,子睿递交完签字文档,转身离开死寂的项目部,缓步走回那间五十平米的出租小屋。
屋内安静无声,窗帘半掩,遮挡住外面阴沉的天光。
月儿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背脊微微蜷缩,神色恹恹的,没有往日的灵动笑意。清冷的空气裹着她,明明屋内无风,却透着一股散不开的低落。
自从得知子睿确定留守工地,她便打定主意,放弃回家过年,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间小屋里,陪着他熬过清冷春节。
子睿推门而入,带进来一缕寒风。
月儿抬眸看他,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执拗。
两人围坐在老旧木桌旁,沉默良久,屋内只有时钟滴答作响。没有喧闹,没有琐事,安静的氛围里,所有情绪都直白展露。
也是在这一刻,月儿第一次认真、完整地向子睿坦白自己的家庭。
“我家在襄城西南边的康宝县,是县城里很普通的安稳人家。”
她语速轻柔,语气平静,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家人:“我爸爸林桐,是县人民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做事严谨刻板,心思缜密,一辈子行医,自带知识分子的规整脾气。我妈妈沉建萍,和我爸爸在同一家医院,是护士长,温柔细心,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家教管得很严。”
“我还有一个弟弟,叫林舟,现在在读初中,年纪小,有点叛逆贪玩,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简简单单几句话,勾勒出清淅的家境轮廓。
标准的县城医疗系统家庭,体面、安稳、规矩,妥妥的知识分子门第。父母职业端正,家风严谨,待人处事讲究分寸礼数。这样的家庭,通透体面,自带圈层门坎。
“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月儿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抠着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这次我来襄城陪你,是瞒着家里人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放着团圆年不过,独自留在外面,肯定会被严厉训斥。”
子睿静静听着,内心通透澄澈。
他清楚,这样的家庭,重视规矩、看重体面。阖家团圆的春节,女儿无故滞留在外,本身就不合礼数。
“我留下来陪你过年好不好?”
月儿忽然抬头,眼眸清澈又执拗,语气带着一丝祈求,“我不用你特意照顾,我可以做饭、收拾屋子,安安静静待着不打扰你看书。哪怕除夕夜只有我们两个人,简单吃一顿饭就好。”
少女心思纯粹直白,只想相守相伴,熬过寒冬冷清。
子睿心头微动,暖意与纠结交织。他舍不得离别,却必须理智推开。
他走到女孩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