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是追光三期主腔体的装配洁净间。门上的电子锁亮着绿灯,表示里面的环境参数全部在控制范围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一点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二,每立方英尺大于零点一微米的颗粒物不超过三个。这些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今天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检查环境参数,而是在等一个人。
苏黛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终端,表情是那种她已经练了很久的“没有表情”。
“到了。”苏黛说,“两份文档同时到的。一份是欧陆那边某技术出口管制委员会的内部评估意见摘要,另一份是南洋技术标准局对追光三期关键设备进口许可的预审反馈。”
林薇接过终端,没有立刻看,而是先问了一句:“怎么同时到的?”
“不是巧合。”苏黛压低声音,“南洋那边知道欧陆的评估意见今天出来,特意把预审反馈压到今天同步发出。他们不想让人觉得他们在看欧陆的脸色行事,但也不想让人觉得他们对欧陆的态度完全不在意。”
林薇点了点头,推开金属门走进洁净间。苏黛跟在她身后,门在她们进去后自动关闭,气锁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洁净间里只有两个人。不是追光团队的人少,而是今天这场讨论的内容不允许第三个人在场。主腔体静静地立在洁净间的中央,不锈钢外壳在白色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它已经被拆开过三次,每次拆解都映射一轮新的材料实验,每次装回去之前都会多一层新的涂层或一个经过改良的冷却信道。从外面看,它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晶格边界里,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微小的重构。
林薇在终端上打开第一份文档。
欧陆那份内部评估意见摘要写得极其谨慎,通篇没有出现“未来科技”四个字,甚至没有明确提及“EUV光源”,但每一条结论都精准地指向追光三期。
“评估结论:该设备的最终用途无法排除在先进节点制造范围之外。根据第X章第X条,此类设备出口应纳入‘双重用途技术’审查框架。但审查框架的触发条件中,‘已知最终用户具备大规模量产能力’一条尚未完全满足——该设备的量产稳定性尚未通过独立第三方验证。”
林薇看完这段话,把终端递给苏黛。
“翻译一下。”她说。
苏黛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比原文难听得多的大白话:“他们知道追光三期是EUV,也知道我们迟早能搞定量产稳定性。但现在还没搞定,所以他们可以假装看不见。等我们搞定了,他们就必须动手。这个时间窗口就是追光三期量产稳定性和对面出口管制升级之间的赛跑。”
林薇没有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她把第二份文档打开。南洋技术标准局的预审反馈写得比欧陆那份直白得多,通篇没有模棱两可的措辞,每一条结论都附了具体的法规条款和解释。
“预审结论:追光三期关键设备的进口许可申请,符合南洋技术进出口管制条例第X条关于‘非敏感领域先进位造设备’的认定标准。建议批准,附加条件如下:一、最终用户声明需明确设备用途仅限于华夏境内已备案的生产基地,不得转移至第三国;二、设备的关键技术参数和最终用途报告需每半年提交一次,连续提交三年;三、南洋技术标准局保留在不提前通知的情况下进行现场核查的权利。”
林薇看完,沉默了几秒。
“南洋批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冷静的确认。
“批了。”苏黛点头,“但附加条件不轻。每半年的技术参数报告意味着我们要把追光三期的部分技术状态暴露给南洋的审查机构。现场核查权更是敏感——如果他们的人真的来了,看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进口许可核查’的范畴。”
“所以他们不会真的来。”林薇说,“附加条件写在那里,是为了给国内的政治压力一个交代。南洋如果真的派人来现场核查,就等于在对面的棋盘上主动落子。他们不会为了一个进口许可把自己推到那个位置。”
苏黛承认这个判断有道理,但风险依然存在:“如果他们迫于对面的压力,不得不来呢?”
林薇把终端关掉,转身看着主腔体。
“那就让他们来。追光三期能给他们看的东西,和不能给他们看的东西,中间有一条清淅的线。只要线画好了,来不来都一样。”
这不是盲目自信。林薇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把追光三期的技术信息分成了四个等级:第一级是可以公开的工艺参数和设计思路,第二级是可以对特定合作伙伴有限开放的子系统方案,第三级是只对华夏境内监管部门完全透明的内核工艺,第四级是永远不可能让任何外部人员接触的底层材料配方和腔体内部结构。南洋的现场核查如果发生,最多只能触及第二级信息。
苏黛把两份文档的处理意见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