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卢受猛地抬起头,随即又迅速低下,手指在拂尘柄上捏得发白。方从哲也抬起头看着黄嘉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黄嘉善会直接说出“封王”两个字。大明祖制:异姓不得封王。这是洪武年间就刻在皇明祖训里的铁律。二百多年来,除了开国那几位开平王、岐阳王,以及永乐年间的黔宁王沐英,大明从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在异姓王的名号下戴上王冠。而沐英之所以能封王,是因为他是朱元璋的养子,随沐英姓朱——严格来说算半个宗室。可杨昭姓杨,他是杨镐的儿子,和朱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方从哲正要开口提出异议,万历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把盖在腿上的白狐皮掀开,把肿胀的双腿从龙床上挪下来,赤着脚踩在金砖上。方从哲和黄嘉善同时把头磕得更低了——皇上自从腿肿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床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
“皇明祖训——异姓不得封王。”万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句话,然后顿了顿,“但祖训也说了:有非常之功者,当有非常之赏。朕登基四十七年,宁夏之役打了,朝鲜之役打了,播州之役打了,都打赢了,也都没赢利索。唯独辽东——从朕登基那年就开始打,打到去年还在催战,催得杨镐连觉都睡不好。朕以为自己这辈子看不到辽东收复了。结果呢?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十几天时间,从萨尔浒一路打到赫图阿拉,把努尔哈赤的老巢连锅端了。”他把杜松那封长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在御案正中央,“杜松打了三十年仗,从来不服人,现在他用‘当世无敌,国士无双’八个字形容杨昭。方先生,你见过杜松夸过谁?”
方从哲跪在地上,声音发涩:“臣未见杜松如此服人。”
“那就封王。”万历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决断,但又瞬间压下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杨昭之功,自古以来有几个异姓将领能比?韩信灭齐,封齐王;卫青七征匈奴,封大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封冠军侯。杨昭灭后金,收复建州全境,俘获敌酋——这不是一战之功,是灭国之功。灭国之功不封王,以后谁还给朕拼命打仗?”
方从哲不敢再争辩了。他磕了一个头,把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碰到金砖。
“臣领旨。拟封杨昭为辽王,世袭罔替,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赐王府一座于辽阳城。授辽东总兵,暂代建州都指挥使。荫其父杨镐为辽王太傅,加太子太保。”
万历点了点头:“赏银加到一万两。飞鱼服换成蟒袍。杜松封抚西侯,赏银五千两。刘綎封平辽侯,赏银五千两——他的川军欠饷,让户部全额补发,一个子儿都不许少。马林封镇北伯,赏银三千两。李如柏加左都督衔,赏银三千两。努尔哈赤——暂不献俘,留他在赫图阿拉养伤,由杨昭看管。祖庙封存不烧,等他自己去开。女真降众按丁授田,三年免赋,设建州都指挥使司管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旨司礼监,辽王金印今日铸。印文刻‘大明辽王金印’六字,用满汉两种文字。铸好之后,连同丹书铁券一并送往辽东。”
方从哲和黄嘉善同时磕头。卢受跪着把拂尘横在膝上,大声应了一句“皇爷圣明”。
消息传到赫图阿拉时,是捷报发出后的第十二天。
杨昭正蹲在苏子河畔的麦田里,用手指捏著一株刚长到小半拃高的麦苗查看长势。他肩头的旧伤又换了新绷带,绷带下那道反复迸裂的箭伤终于开始愈合了,边缘的嫩肉泛著淡粉色。麦田另一头,莽古尔泰正带着一队正蓝旗老辅兵在挖引水渠,阿济格攥著那根拧断了两次又接上的马鞭站在渠沿上指挥,马鞭的鞭梢在风里甩得啪啪响。皇太极坐在田埂上,膝上摊著一摞刚从汗王宫档案室取出来的旧田契,正逐页核对私田充公和重新分配的数目。阿巴泰蹲在浑河渡口边上用一块磨石磨著那把用弯刀改铸的犁铧,犁铧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赵大彪从汗王宫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还驮著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信使是从京城来的,一人双马跑了十几天,马鼻子喷出的白汽在晨风里连成一片。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赵大彪一把拽住。他从怀里掏出蜡封竹筒,双手捧著举过头顶,嗓子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少将军——不,辽王千岁——朝廷封王了!”
杨昭从田埂上站起来,把手里的麦苗轻轻放回泥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竹筒用小刀挑开蜡封。里面的圣旨用明黄缎子裱著,他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圣旨合上,递给站在身旁的马林,转身面对麦田里那些放下农具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