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关宁步兵推著撞车从山坡上往下冲。撞车是用几棵伐下的松木拼成的,撞木有一人合抱粗,前端包了铁皮,用铁链吊在车架上,二十多个壮汉同时拽动绳索,撞木便像钟摆一样荡起来朝城门砸去。第一撞城门剧烈震颤,门板内侧的碎石从城墙顶上簌簌往下掉。守城的镶红旗弓手从城墙垛口往下射箭,箭矢打在撞车顶部的木板护盖上,劈啪作响,偶尔有箭从缝隙里钻进去,扛撞木的士兵便闷哼著捂著肩胛倒下一个。
南面刘綎的川军几乎在同时发起了进攻。南门外的那段夯土墙已经剥落大半,往外的渗水越来越多,墙根下的烂泥滩积著一汪泥水,被马林的火炮反复轰击之后泥浆飞溅。川军推著撞车往夯土墙最薄弱的那段撞过去,三辆撞车一字排开,撞木依次砸进夯土墙里,每撞一下墙面就凹进去一个深坑。深坑边缘的夯土块簌簌地往下落,露出里面湿润的墙芯。老韩端着火铳趴在南门外那片斜坡上,铳管架在碎石堆上,瞄准城墙上一个正朝撞车扔石头的后金辅兵,扣动扳机。那人从垛口上仰面栽下去,手里的石块砸在自己脚边。刘綎亲自扛着大刀站在撞车旁边,城墙上有石块砸下来落在他肩甲上弹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朝城上吼了一声:“再来!”撞车连续撞击了十几次之后,夯土墙上崩出了一道从墙顶往下延伸的裂缝,裂缝越扩越宽,渗出的水从裂缝里淌出来把墙根下的泥滩越泡越软。
北门方向马林的攻势最为沉稳。宣府步兵不急着攻城——他们把从尚间崖拆下来的轻车推到北门外那道缓坡上排成两列弧形车墙,强弩手蹲在车墙后面往城墙上抛射弩箭。弩箭从车顶的箭孔里接连不断斜著飞上城墙,垛口后面的后金弓手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马林骑在老骟马上,烟袋锅叼在嘴角,算盘搁在膝盖上,一边让强弩手轮换歇气,一边让步兵往城墙上零星投掷火药罐,专炸城墙马道上往来搬运箭矢的辅兵队。北门箭楼上的守军试图用小铜炮往下开火,但炮口刚从炮眼里探出来就被强弩手一排密集弩箭射回去,炮手手腕中箭滚倒在炮架旁边。
杨昭带着赵大彪和三十轻骑封在东门外。他骑着马站在密林边缘,长剑横在鞍前,目光来回扫著林间那条通往费延勒寨的窄路。几名斥候在林子里蹲了大半夜已摸清了鳌拜的哨点位置,其中几个哨点已在凌晨被他的轻骑摸掉,剩下的几个正被攻城辅队在林缘外围逐段围堵。
一个把总跑过来请示要不要先攻东门,杨昭摇头:“围住。不要攻。”他在等。等鳌拜先动。
鳌拜果然先动了。他的哨探回报说东门外只有轻骑和降兵辅队,没有重炮和撞车,鳌拜断定杨昭是在虚张声势。他留下五十人守着费延勒寨,自己带着剩下的两百多死士从密林里摸出来,沿着山脊往东门方向快速移动。这些人全是镶黄旗最后一批白甲,许多人甲片上的刀痕比脸上的皱纹还密。他们在密林里穿行时几乎不出声,皮靴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鳌拜自己走在最前面,右腿上的旧伤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眼角抽搐,但他拄著一根削尖的松木棍硬撑著不掉队。他必须咬住明军,哪怕只拖住半天,赫图阿拉就能多活半天。
杨昭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鳌拜的队伍在林隙间移动的影子。他把望远镜往赵大彪怀里一塞,拔出长剑朝密林方向一指。轻骑们立刻散开,把东门外通往密林的各条小路全部封死。攻城辅队把削尖的木桩斜插进陷坑前方的地面,又把从马林辎重车上抽调来的厚木板架在陷坑上方作为临时通道——但这些通道的朝向不是往前,而是往后。鳌拜若是冲进来,顺着林间窄道往里压,就会刚好走进这些被特意摆斜的木板间隙,脚下的冻土全是杨昭让降寨辅队连夜浇过水再踩实的滑面。
鳌拜从密林边缘冲出来的时候,第一排骑兵就踩进了陷坑。陷坑不深但刚好能陷住马蹄,坑底倒插的削尖木桩刺穿马腹,战马惨嘶著翻倒,骑手从马背上滚下去。鳌拜骑的是费延勒寨仅剩的一匹老黄骠马,那马蹄铁早已磨平,踏上浸过水又压实的冻土时两只前蹄往外一滑,马身整个往前栽倒。鳌拜从马背上翻身滚开,拄著松木棍硬站稳了。他的右腿在落地时又被撞得剧痛,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著牙拄著木棍往前走,身后两百多白甲兵从密林里涌出来,弯刀在晨光里闪著冷光。
杨昭翻身下马,把长剑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冻土里,活动了一下肩头绷带下隐隐发酸的旧伤,然后回头对赵大彪和身后众人说:“东门我来封。鳌拜交给我。”赵大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杨昭用一个手势按住了。
杨昭没有骑马,徒步走在林缘开阔地带上。他右手提着长剑,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踩碎枯叶和薄霜,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鳌拜的白甲兵从密林里涌出来时,他走在最前头,长剑拖在身侧。第一个白甲兵挥刀劈向他肩颈,他侧身让过刀锋,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刺入那人腋下甲片缝隙,拔剑时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