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药呢?”
“火药不太好估算。末将找了几名从界凡山逃回来的降兵问过,他们说离开赫图阿拉之前城内存著至少两万斤火药。但界凡山打仗耗掉了一部分,浑河渡口又丢了几个火药车,现在城里到底还剩多少谁也说不准。但有一个细节——萨尔虎寨投降的老头人说,上个月赫图阿拉派人去各寨收硝石,说是要造新火药。如果火药够用,这个季节不会有心思去收硝石,估计存量不算宽裕。”
一个杜松手下的老斥候走上来,满脸络腮胡,嘴唇冻得发紫,开口时嘴里还嚼著一根枯草。他负责统计城墙高度,把一组数据清楚地报了出来:“西墙最高点约七丈二尺,南墙约六丈五尺,北墙约六丈八尺,东墙最矮约五丈。末将量城墙高度用的是马林测绘兵教的‘杆影法’——在同一时辰用同一根木杆竖在不同位置的城墙底下,量木杆和墙身投下影子的长度,再套进公式里推算。各段城墙的影长末将都记下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树皮,上面用炭笔记着一排数字。
那年轻斥候在旁补充:“东门密林里有一条巡山路线,树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刀痕标记,整条路从东门一直往长白山方向延伸。末将沿着标记走了半里地,没敢走完。”
“半里足够判断方向了。”杨昭在虚线上标注了几个他结合先前各组斥候信息推测的伏击点位置,然后重新拿起炭笔,在城墙高差数字旁边画了一道垂直剖面图,标出了南北两墙依托山脊的走势和东西两墙之间城墙高度的递减关系。
所有斥候挨个汇报完毕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寨墙下的弯刀和弓弩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远处赫图阿拉城的轮廓从黑暗中渐渐浮出来,像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灰色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支还在晨风里摇曳。晨雾从苏子河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滚过安巴寨墙下的碎石地,把远处那座城的根基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障里,只露出城墙顶部箭楼的灰瓦屋顶,像浮在云海上的几座孤岛。
杨昭把那张宣纸从膝盖上拿起来,用手掌压平边角的褶皱。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四座城门的位置和结构、城墙的高度和材质、箭楼和炮眼的分布、壕沟的宽度和深度、水源的数量和水质、粮仓和火药库的预估存量,甚至还有几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和山路。每一条信息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来源——孙斥候口述、周测绘实测、川军猎户观测、降寨头人转述。这是他穿越以来养成的习惯:所有情报都要标注来源,方便后续交叉验证。
他把图平铺在寨墙垛口上,让晨光照在纸上。然后他拿起炭笔,在图的右下角写了几行字——各门兵力分布、水源位置及水量估算、弹药存量预估、城墙高差数据。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肩上那道旧箭伤在寨墙上趴了一夜,此刻隐隐发酸,绷带下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边缘染成了暗红色。
他在寨墙垛口上清理出还沾著碎石子的石板,闭眼小憩,这一趴只有半炷香的功夫。再次睁开眼时,他又把那张城防图拿起来重新审视,用炭笔补上了最后几处遗漏的细节——东门外的山路坡度、南门河岸烂泥滩的长度、西门箭楼之间城垛的高度差,一一核查完,他才站起来往寨墙下走。靴底踩在结了霜的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接下来的几天,这份草图又经历了反复的补充和修正。后续返回的斥候带来了新的数据:东门外密林深处那条通往长白山的小路,斥候们沿着山路踩线反复确认了多处适合设伏的隘口位置——其中一处是两座山包之间的窄沟,沟深两丈,沟底全是碎石,骑兵进去转不开身;另一处是一片被山洪冲垮的断崖,崖壁陡峭得连山羊都爬不上去。这些信息被杨昭一一补注到图上。
所有斥候返回完毕的那天傍晚,杨昭把最后一次更新过的城防图铺在中军帐的木桌上。图上比起第一版又密密麻麻填上了更多细节。马林探头看了一眼,没评论城墙高差,先端详起城东山泉旁边那条通往密林的巡山路标注,指著问:“这边有暗哨记号?”
“已换了每二十步一处的刀痕标记,路线也摸清了。”
杜松的注意力则完全被各段城墙高度的对比吸引,他拿下斩马刀鞘充当量尺在图上比划:“老子攻西门,这边的箭楼留给我。”刘綎没说话,只是在南门夯土墙那段用指节敲了敲,随后向背后的传令兵轻声说了句什么。杨昭退开一步,任他们围在桌边各自圈划攻击任务,自己站到帐帘边上迎著山谷中贯来的风。
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