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敦的独眼抽搐了一下。他身后的守寨老兵们互相对视,有人开始松动——不是怕死,是所有人都知道杨昭说的是事实:汗王废了,大贝勒死了,四贝勒被俘,再打下去除了多死几十个人没有任何意义。额尔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跟随自己从建州起步的老兵,忽然拔出弯刀,从寨墙上纵身跃下。他跳过壕沟站在杨昭面前三步远,弯刀横在胸前,独眼里射出困兽般的凶光。
“跟我单挑。你赢了,寨子归你。我赢了,你放我的人走。”
杨昭看着额尔敦,把长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锋在晨光里泛著冷芒。额尔敦暴喝一声挥刀劈下,刀锋破开冷风发出尖锐的啸声。杨昭身体微侧让过刀锋,长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刺入额尔敦右腕,弯刀脱手飞出去扎在壕沟边的冻土里。额尔敦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腕,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的年轻人,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哑而悲凉。
“辉发部的人说你一剑能劈断碗口粗的松木。老子以为是吹牛。信了。”他单膝跪地把左手按在胸前,低下头。“苏克素浒寨——降了。”
杨昭把长剑插回鞘里,伸手把额尔敦从地上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是他自己的前锋主事铜制虎钮令牌,塞进额尔敦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拿着这个去马林营里领冬衣和粮食,伤兵也给裹伤。以后你是大明的兵。”
额尔敦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寨门开了。七十个残兵鱼贯而出,把弯刀放在壕沟边。杨昭叫来两个随军郎中给伤兵裹伤,又把寨子里囤的粮食分出一半留给老弱妇孺,另一半装上随行的辎重车,继续往代珉寨方向驰去。
代珉寨、嘉穆瑚寨、完颜寨,这三座寨子都在平地上,守军本就单薄,听闻苏克素浒寨已降,各寨头人纷纷开关迎降。当年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老牌劲旅,到了萨尔浒、界凡山两场大败之后,此刻守在这几座寨子里的多是辅兵和伤兵,根本没有能力抵抗。他们跪在寨门前把寨中人口牲畜册子双手举过头顶,连着弯刀和弓箭一并交出。
栋佳寨和萨尔虎寨的守军则拒绝投降。他们是从界凡山逃回来的镶黄旗白甲残部,守寨的是努尔哈赤的远房侄子额亦都,一个跟代善同辈的老将。额亦都把寨门用原木条钉死,寨墙后堆满了滚木和碎石,把手里剩余的百余名白甲全部安排在墙上,发誓要与寨共存亡。杨昭带着轻骑兵赶到栋佳寨外时,看见寨墙上站满了誓死抵抗的白甲兵,没有再多费口舌劝降。他把剑指向寨墙正面的寨门方向,赵大彪带着人用带来的小型撞木猛烈撞击寨门——寨门是松木钉的,撞击到第三次时门轴断裂,寨门往里倒下砸在碎木堆里溅起一片雪尘。杨昭提剑第一个冲进寨门,守寨的白甲兵全部拔刀拼死抵抗,他率先砍倒前排几人并劈断了寨墙上悬挂的认旗。跟随他的轻骑兵把火铳弹药从豁口处往寨中倾泻,压制住墙头上的弓手,后续步兵随即跟进,白甲兵在狭窄的寨巷里与明军肉搏,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额亦都带领残存的几人退入寨中最后一道木栅后,被赵大彪带队全部清剿。萨尔虎寨随后在当夜被杜松分兵一部顺势攻破。
第五天黄昏,杨昭带兵攻到安巴寨下。这是十三座寨堡中的最后一座,也是最大的一座——安巴寨建在赫图阿拉东面一座陡峭的山脊上,寨墙用岩石和夯土混筑,高过两丈,寨前只有一条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小道,易守难攻。安巴在满语里是“大”的意思,这座寨子本身就是赫图阿拉城防体系中最坚固的外围堡垒。守寨的是镶红旗的一个老牛录额真,叫纳齐布,是从古勒山时代就跟着努尔哈赤起兵的老人。他的两个儿子都在界凡山战死了,他只身带着不到两百残兵守着这最后一道外围防线,誓死不降。
杨昭策马到安巴寨下抬头看了一眼寨墙上飘扬的镶红旗认旗。旗子被山风吹得噼里啪啦响,旗面上满是弹孔,但依然倔强地立在石墙上。他翻身下马,没有带兵,独自沿石阶往上走。赵大彪在身后喊“少将军小心”,杨昭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石阶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覆著一层薄冰,滑得站不住人,寨墙上的弓手只要放一轮箭,石阶上的人便无处可躲。但纳齐布没有下令放箭——他认得杨昭,在界凡山战场上亲眼看见过这个年轻人从绝壁攀上去砍断白纛。
杨昭在距寨门二十步处停下。抬头看着寨墙上那个须发全白的老牛录额真,用满语说:“纳齐布,你的两个儿子死了。界凡山绝壁上被霰弹打死的镶红旗老兵,有一个叫额森的是你长子。另一个在牛毛寨火海里烧死的叫巴图,是你次子。我知道你不降——但寨子里那些没了儿子、没了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