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杨镐点头
老弱。他双手被我儿杨昭废了,他最得力的儿子和贝勒们死的死俘的俘,他身边的亲信只剩鳌拜和阿巴泰在收拢溃兵。趁他还没站稳——犁庭扫穴。”杨镐把催战文书和军报同时拍在案上,两封公文叠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诸位可还有异议?”

    “经略大人,”一个武将站起来犹豫道,“深冬作战,粮道越拉越长,各营弹药消耗极大,兵员疲惫伤病满营,追得太远恐怕后劲不继——”

    “马林算过粮草了。”杨镐打断他,“从界凡山到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山路,两天半时间能赶到。后勤保障仍由马林统筹,补给缺口由前锋夺下浑河支流草料场来补。你还有话说吗?”

    那武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再说,是被催战文书和捷报同时拍在面前,找不到词了。其他人也哑口无言。何宗彦终于睁开眼,缓缓开口:“修廷,你这道军令可否容院中核验一日——”

    “来不及核验。”杨镐从腰间解下铜制经略使大印双手捧起,举到半空中。堂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来。杨镐将大印重重盖在军报末尾,印泥压得极实,每一个笔画都烙得像刀刻的。他用苍老但浑厚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准杨昭前锋主事、兼领杜马刘三部前敌指挥,直捣赫图阿拉。不必再报,不必再议。追。”

    他站起来把军报连同催战文书一起塞进袖子里,转身朝后堂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备马。我要亲自押粮车往前线送。”

    堂内官员们面面相觑。何宗彦的象牙算筹掉了一根在砖地上,清脆地弹了两下。潘汝桢铁青著脸抓起茶盏又重重搁下,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案上的公文。

    杨镐回到书房关上房门,把军报在案上重新展开。杨昭的字迹他认得,每一笔都像用刀在竹简上刻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腹在墨迹上轻轻抹过,煤灰里掺著的碎炭屑沾上他的指纹。他又看见军报末尾那行小字——“此战先行,父帅勿忧。儿杨昭顿首。”

    杨镐把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只紫檀木匣前,打开盖子。里面是杨昭母亲生前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只银制长命锁,锁面上刻着一个“彪”字,那是杨昭的乳名。杨镐把长命锁取出来放在手心,银锁已经被他摩挲得发亮,锁面上的刻痕被指腹磨得浅了一层。

    他关上木匣,把长命锁贴在胸前衣内,转身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幕僚周文轩说:“把老夫那匹踏雪乌骓备好。再把马林留下的后勤账册副本拿来。今晚就出发。”

    周文轩愣了一下:“大人,您亲自押粮——”

    “经略府印信暂交你代管。前线需要粮草,我给他送过去。李如柏从辽阳发的补充队已在路上,我带人把最后这批火药也捎上去。”杨镐把铜印从书案上端起来交到周文轩手中,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戚家军式腰刀,刀鞘上的鲨鱼皮已经被袖口磨得发亮。

    周文轩双手接过铜印,腰背挺得笔直,眼眶微红。

    杨镐翻身上马时辽阳城正飘起碎雪。他身后跟着五十余辆满载辽阳火药和冬衣的辎重大车,由宣府老兵负责押运。马林留下的后勤账册副本揣在他袖中,与他怀里那只长命锁隔着衣料轻轻相触。他策马穿过辽阳城北门,雪粒打在脸上又化开,老花眼被冷风吹出泪来,他用袖口擦了一把,望着东方渐沉的天色。

    “彪儿。”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然后在马鞍上坐直身体,双腿轻夹马刺,踏雪乌骓嘶鸣一声,往辽东最深的雪原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