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匕首在冻土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从界凡山往东延伸,穿过浑河支流,再往东拐进一片他标注为“草料场”的空地,最后停在代表赫图阿拉的一个粗炭圈上。炭笔是从马林那儿顺来的,快秃了,捏在手里有点打滑。他把最后一点炭渣碾碎撒在线条上,站起来对赵大彪说:“去请各营主将过来。把马总兵那张算盘也请来。”
赵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见杨昭从怀里掏出那面刘綎给的调兵令牌,翻过来在条石上轻轻磕著。那面令牌是他从川军大营带出来的,这些天揣在怀里蹭掉了不少漆,虎纹图案上全是磨痕。
杜松第一个到。他大腿上那道被代善用断矛刺出来的伤口刚包扎好,走路还有点跛,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他在条石上坐下,把斩马刀往旁边一搁,从怀里摸出半块冻硬的干粮啃了一口:“小子,天都快黑了,你蹲这儿画什么?”
“画路。”杨昭头也不抬。
刘綎和马林差不多同时到。刘綎扛着那把磨了两天的大刀,刀刃上还沾著磨石留下的石浆。马林叼著铜烟袋锅,手里托著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算盘,算盘珠子上还粘着帐册碎纸屑。李如柏没来——他还在辽阳守粮道,但杨昭已经派了快马把今天的战报抄送给他。
四个人围着条石蹲成一圈。暮色沉下来,赵大彪在条石旁边插了两根火把,火光把杨昭画在地上的图照得明明暗暗。
“界凡山拿下来了。”杨昭用匕首尖点着地上那个代表界凡山的标记,“现在努尔哈赤残部退往赫图阿拉,阿巴泰的镶红旗余部应该在草料场接应。代善死了,皇太极被俘,莽古尔泰被擒,阿敏投降,鳌拜还在收拢溃兵。后金目前能动用的兵力——不到一万五千,其中伤兵至少占一半。”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三位老将的脸。
“赫图阿拉现在是一座空城。”
杜松啃干粮的动作停住了。刘綎把大刀往条石上一顿,马林的烟袋锅从嘴里滑出来一截,又被他用嘴唇叼回去。三个人都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杨昭把匕首插进脚边的冻土里,“打了十多天的仗,从浑河到萨尔浒到界凡山,弹药物资消耗极大,兵员疲惫,伤病满营。按常理,现在应该暂停追击,让部队休整几日,等辽阳补给队把弹药粮草全部补充到位再说。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压沉,“如果我们在这片山脚下睡上三天懒觉再追,努尔哈赤就不在赫图阿拉了。他会用这三天重新集结兵马,把赫图阿拉的城墙加高,把草料场焚毁,把老弱妇孺全部转移进山。”
他用匕首尖在赫图阿拉的位置上戳了三个小洞,每戳一下都带着一股狠劲。
“三天之后我们再追,追上赫图阿拉时,那不是城——那是一座空壳子。”
杜松把啃了一半的干粮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走到杨昭画的图旁边,蹲下去盯着那圈炭线看了好一会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跟后金打了十几年仗,知道杨昭说的每一个字都掐在要害上——努尔哈赤被俘又脱逃、白纛被砍断、阵地全线崩塌——眼下后金能活着回到赫图阿拉者十中无一,如果再多等片刻,所有战果都会在这片冬雪融尽的泥泞里被时间冲淡。
马林把算盘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他算的是粮草补给——从辽阳到萨尔浒,从萨尔浒到界凡山,再从界凡山到赫图阿拉的补给线总长。算完之后他把算盘翻过来往条石上一放,用一贯报账的沉实语气说:“如果全军明天卯时出发,从界凡山到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山路,步骑混编最多两天半。现有粮草从界凡山往前推,补给线上现有的驮马还能扛得住。但从辽阳发来的补充队最快要三天后才能到,中间有一天缺口,得就地征粮。”他抬起眼皮看杨昭,“一天缺口,怎么补?”
“草料场。”杨昭用匕首尖点着地图上赫图阿拉西边画的那个小圈,“努尔哈赤去年冬天在浑河支流南岸囤了一个大型草料场,专门储备赫图阿拉外围各寨过冬用的干草和燕麦。阿巴泰残部还没来得及烧掉它。我们追上去,夺下草料场,这一天缺口就有了。”
杜松“啪”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正好拍在代善刺的伤口上,疼得他龇了龇牙:“老子说呢,杨参将这双招子盯的不是前方的敌军,是他妈敌军的饭碗!”他这一巴掌拍下去之后又弯腰揉了揉大腿。
刘綎从条石上站起来,拄著大刀往前走了两步。鹰眼里映着火光一闪一闪的,他把刀往地上一顿,声音沙哑而硬:“川军可以走最前面。牛毛寨我们守了这么久,没让一个鞑子从我们身上碾过去。现在鞑子往赫图阿拉方向跑,川军继续追。从牛毛寨跟到界凡山,再从界凡山跟到赫图阿拉——老子倒要看看,这支被咱们火里烧过几遍的铁骑还剩下多少壳。”
杨昭站起来,把长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尖点在图中赫图阿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