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停当之后,杨昭亲自检查了每辆车铁链的锁扣。他蹲在第一辆重车底下,用指节敲了敲车轴上的铁链扣环——铁链是马林从尚间崖车阵上拆下来的备用件,每根都有拇指粗,扣环用铁楔子打死后用麻绳浸了马油又缠了两层,扯都扯不开。皇太极的骑兵如果被堵在谷道里,这些铁链能把他们挡住至少半炷香。
“半炷香,够你们放完所有弹药。”杨昭站起来对赵大彪说,“火药罐不要省,全扔下去。谷底辎重车本身也是火源,车板缝里塞了硝石。”
他把自己那把长剑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又从怀里摸出刘綎给他的那面铜制令牌,拇指在令牌正面的虎纹图案上摩挲了一下。远处山脊线上一道金属反光再次闪烁,不是刀鞘,是弯刀出鞘时刀刃在星光下划出的冷光。杨昭把令牌塞回怀里,弯腰钻进左崖最靠谷口那个掩体。掩体很窄,他只能半蹲著把后背抵在冻土壁上,潮气从土壁里渗出来浸进甲缝里,冷而刺骨。他拔出长剑搁在膝上,剑身映出远处山谷深处篝火已经全灭的黑暗。他把长剑在膝上搁稳,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按在剑柄末端的平衡环上,一动不动。
寅时四刻。天边那道青灰色的光线刚从山脊背后渗出,谷口便有了动静。
先是马蹄声从谷外东面密林深处传来。马蹄裹着布踩在冻土上,像大片闷雷滚过头顶。皇太极手下那批正黄旗老兵在密林里蹲了大半夜,人用羊皮裹着身子防冻,马用干草塞著马嘴不出声,挨到黎明前最冷的这一刻才从林缘摸出来。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太极自己。他骑在一匹乌骓马上,双层铁甲外面裹着一件灰鼠皮袍,弯刀横在鞍前,刀背上的血槽在星光下泛著幽深的暗蓝。镶黄旗尚存的四百精锐紧随其后,全是百战老兵,许多人铁甲上还留着被界凡山隘口佛郎机炮弹打出的凹坑。另有一批镶白旗轻骑在谷外一里处悄悄展开,由阿济格率领,负责封住谷口,防止北路军援兵赶来增援。
皇太极在谷口外勒住马。他抬眼扫了一遍石人沟。谷口那块奇石在星光下映着淡淡的天光,轮廓确实像一个佝偻的老妪。谷道里一片漆黑,没有火把光,没有灶坑里的火星,连风声穿过松针的簌簌声都显得压抑而刻意。谷底辎重车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辨——密密麻麻排成三列长队,车上的麻袋和干草堆在星光下勾勒出高低参差的剪影,看起来满满当当全是物资。
太安静了。皇太极皱了一下眉。打了二十年仗,他最擅长夜袭,对那种过于规律的寂静有一种近乎野兽的警觉。他向身边一名牛录额真低声吩咐,派出了六个斥候兵。六人分成三组,一组摸向谷口查看两侧崖壁上是否有伏兵痕迹,一组沿着谷道小心靠近第一辆辎重车,用刀尖挑开车上覆著的油布一角往里窥了一眼——干草底下压着麻袋和木桶的轮廓,看起来确实是粮草和弹药。还有一人爬回去报告时特意压低声音说,离谷口最近那辆辎重车上,靠西南的加固车板处有一片乌黑发亮的水渍——他用手指蘸了凑近嗅过,是车板缝隙渗出来的粗麻油,车里面的油罐还是满的。
皇太极松开压着缰绳的指节。斥候们报回的细节越多,他的判断反而越明确——这不是空营。明军已经睡了,值守松懈,天上云层恰好遮掉月亮,留给他的时间虽然极短但够冲进去放一轮火。
他用弯刀在黑暗中轻轻一挥。
正黄旗精锐没有喊声,没有号角,像一群鬼魅般从谷口涌入。打头的两百骑排成双列纵队,马速压到快步,马蹄裹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们沿着谷道往谷底辎重车队方向直直插进去,弯刀在黑暗中偶尔反射出微光。冲到距辎重车队不足五十步时,两百骑同时加速,马蹄从快步变为冲刺,裹布被冻土和碎石子磨破,露出铁蹄踩在碎岩上溅起青白色的火星。他们冲进辎重车之间的窄道时,弯刀已经举起来了——准备砍断铁链、踹翻拒马、把火把扔进干草堆。
谷底的第一个火药罐就在弯刀即将碰到铁链的那一刻炸响了。
“山一”掩体里的川军老兵陈麻子把火折子按在引火绳上,点着之后默数了三息,然后顺着崖壁把火药罐斜斜扔下去。火药罐不是直坠,而是沿山壁滚落,恰恰落进两列辎重大车之间那条被杨昭预先算准的窄缝里。罐口塞的引火绳被杨昭重新裁过——比标准长度短了两指,燃烧时间因此缩短了四成。火药罐砸在冻土上炸开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正挤在两列辎重大车之间临时刹步,马匹被铁链拦住无法通过,火球直接从脚下腾起来,铁砂碎陶片劈头盖脸打在马腿上人身上,十几骑同时栽倒。紧接着“山二”和“川一”掩体也抛下了火药罐——杨昭那套麻绳信号绳在黑暗中无声地颤动了两次,“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