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右翼断崖忽然有几十匹战马从密林间蹿出。阿巴泰的镶红旗骑兵绕过了北路军右翼断崖上唯一一道横穿的猎户梯道,从杜松以为盖不过来的崖壁上突然冲出。指挥右翼的是一个才升上来的千总,把总们在崖根下没能及时调转矛头,镶红旗骑兵就顺着崖根往中军方向斜插,连踹翻了两辆炮车。杜松正要带亲兵扑向右翼,左翼外围又响起阿敏新一波轮番冲击的号角声。他骑在马上,豹眼圆睁,斩马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背啪地拍在马鞍上,溅起的血沫子还没落地,他已经把马头拨向了炮火最密的方向。他同时调动亲兵去堵右翼的缺口,又命令中军长矛手把炮车残骸推到两翼结合处当临时拒马。一时间刀锋入肉声、马蹄踩碎断矛的脆响和各级传令兵此起彼伏的吼声混成一片。
北路军被两面包夹,阵脚开始松动。
杜松在界凡山东麓苦撑的时候,马林的宣府步兵正在隘口西面与残敌对峙,无法立刻抽出兵力往北增援。马林把烟袋锅磕在界凡山隘口冻硬的石坎上,对传令兵说:“去告诉杨参将——尚间崖车阵守得住,但调兵往北要再等半个时辰。”他的辎重车队正在隘口后方重新编组,三百多辆粮车挡住了出隘口最快的便道。
阿巴泰的镶红旗精锐在密林深处重新集结。他亲自带着最老的那批白甲兵蹲在林间空地上,把弯刀横在膝上,等著天黑。他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从十三岁跟着上阵,打了二十多年仗,他的战术从来只有一种:等,等到敌人最难受的那一刻,再扑上去咬。现在杜松被阿敏牵在正面,右翼又被冲开一道口子,天黑之后火铳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夜战是骑兵的天下。他只需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等不到了。
阿巴泰营地东侧那片看似不起眼的碎木堆突然窜起一道火舌,不是篝火引燃的,是被人泼了火油又点了一把浸透油膏的破布。火油顺着碎木缝往里渗,渗到最底下那层木桶时轰然炸开,火药桶被引爆产生的气浪把整片碎木堆掀翻。火焰卷著碎木屑和火药残渣泼向四周帐篷,帐篷布被烧出窟窿,窟窿边缘的火焰迅速往帐篷顶上蹿。阿巴泰留下的守营骑兵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没解开马桩上的缰绳,马就已经被爆炸声吓得人立而起、疯狂刨著前蹄。营地内篝火堆被气浪吹散,燃烧的柴火滚进马桩堆里,战马负痛长嘶,拼命扯断缰绳在营地中狂奔,马蹄踩翻了堆在帐篷外的火药罐,引发一连串小型爆炸。
爆炸声从密林深处传来的时候,杜松正用刀背磕开一支射到他面门前的弩箭。他抬起头,看见东面密林里升起一道浓黑的烟柱,烟柱底部闪著隐隐的红光。阿巴泰的伏兵正在密林边缘往杜松右翼缺口方向夹击,营地起火的消息一传出,他们的攻势也滞了一瞬。
杨昭从营地东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长剑还滴著血。他身后是那十二个老兵,个个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放完火之后又在营地里多留了片刻,把马桩上的缰绳全砍断了,把惊慌狂奔的马匹往阿巴泰伏兵所在的方向驱赶。营地里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密林,浓烟滚滚升上半空,在苍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阿巴泰失营后被迫撤出密林边缘的伏击线,他的镶红旗骑兵抢到战马便开始往南开溜。这些溃散的骑兵在穿过密林时撞上了杜松刚调到右翼缺口的长矛手,被密密匝匝的矛尖逼回,又碰上马林派过来的第一批轻装步兵——马林的传令兵刚才冒着箭雨赶到隘口西面,通知孙启阳抽调了两百名最快能出动的长矛手往北推进,这两百人刚好堵在阿巴泰残部往界凡山方向退缩的路上,用密集矛阵把溃兵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杨昭带着人已经从东面反插进阿巴泰设在密林边缘的最后一道临时栅栏。那道栅栏是阿巴泰用来封锁杜松往马林方向联络的,守栅的步兵正扭头看营地方向,被杨昭从侧面摸近栅栏,踩着老兵搭起的肩蹬翻过栅栏,一剑削断了栅门上的皮索。栅门向外倒下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马林前来接应的步兵正从隘口方向往北赶,与杨昭会合在了栅门外。
杜松从正面看见了杨昭发出的信号——三声急促的哨笛,是昨天在萨尔浒山谷追击后金残兵时他用过的那种督粮哨笛声。他拔出插在地上的斩马刀,对身边的亲兵吼了一声:“跟老子往前顶!”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刨了两下,然后像一块黑色的陨石一样冲向高坡下阿敏正在重新集结的骑兵阵型。杜松左肩撞进敌骑的弯刀挥砍弧度内,斩马刀从右下往左上斜挑,刀锋切开铁甲和皮肉的阻力沿着刀柄传回他虎口,他手腕纹丝不转。关宁铁骑从左右两翼跟着他同时发起冲锋,马速在不足百步的坡道上强行提到冲刺,铁骑并排推进,长矛齐指,把阿敏最后一个牛录的阵脚彻底冲乱。
阿巴泰的残余骑兵在往回撤的路上被杜松右翼长矛手和宣府步兵夹击挤压,阵型被撕成两段。阿巴泰本人骑着一匹从营地抢出来的伤马,右臂被火药炸伤,半边脸被熏得焦黑,在溃兵中拼命往阿敏阵后靠拢。阿敏站在高坡上看见密林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