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一处烧起来的。是整条硫磺沟同时喷出火光——昨天下午川军老兵们用铁锹在冻土上一寸一寸凿出来的那道深沟,沟底铺着厚厚一层硫磺粉和硝石碎末,沟两侧堆满了干柴和干草,每隔三步还埋了一罐密封的火油。引火药捻被传令兵的火把一碰,火苗沿着沟沿滋滋地往坡道中间窜,速度快得像一条火蛇在冻土上游走。然后火焰钻进了沟底。
硫磺粉遇到明火的瞬间,不是燃烧,是爆炸。一道刺眼的橘红色光团从沟底炸开,硫磺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火场边缘。硝石在高温中剧烈分解,释放的氧气又反过来助长了火势,浓烟裹着硫磺味顺着北风往坡下滚滚压去。爆炸的冲击波把沟两侧堆放的干柴和干草撕成碎片,燃烧的碎片被气浪抛上半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像一群浑身冒火的乌鸦扑向后金骑兵的头顶。
火油罐被引爆了。每一罐炸开都是一声沉闷的爆响,火油溅到哪里烧到哪里——溅到冻土上冻土烧黑了,溅到干草上干草瞬间碳化,溅到人马身上那就是活活烧死的份。十几罐火油同时炸开,在硫磺沟上方形成一道火墙,火墙高过两丈,宽度与整个坡道齐平,火焰的温度高到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脸皮被烤得发紧。北风把火墙吹得微微往南倾斜,火舌舔着地面往前推,所过之处积雪直接蒸发成白汽,冻土被烧得龟裂,裂缝里冒出焦臭的黑烟。
后金骑兵正在冲锋的势头上。
镶黄旗和正白旗的先锋刚越过第一道防线,正踩着川军丢弃的旗帜和头盔往前猛冲,代善在山脊上看到川军溃退的迹象,下令全军压上。骑兵们伏在马脖子上,弯刀横在脸前,马蹄踏碎冻土上丢弃的旗帜和头盔,溅起的碎布片和碎铁片还在空中翻飞。冲在最前面的牛录额真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见了火。
不是火把的火,不是营火,是整个地面都在燃烧的火。硫磺沟在他正前方不足五十步,火墙正被北风压得越来越低,火舌贴着地面往前蔓延,已经烧到了他马蹄前面二十步。他想掉头,但身后的骑兵还在往前冲,马头撞马尾,马蹄踩马蹄,整支冲锋队列像一把被从中间折断的刀,前排想停后排想冲,两股力量在火墙前方撞在一起。
然后火墙吞没了他们。
第一排被吞没的是镶黄旗的前锋。火舌从地面上卷过来,先是烧着了马蹄上的裹布,马匹负痛人立而起把骑手摔下去,骑手落地之后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火焰已经从他身上漫过去。铁甲在高温下烧得滚烫,甲片烫焦了里面的棉衬,棉衬又引燃了衣物,整个人在火海里翻滚惨叫,惨叫声被火焰的咆哮盖住。马匹更惨——马的身体比人更大更容易着火,马尾和马鬃像火把一样燃烧,马匹带着浑身的火焰在坡地上狂奔,跑不出几步就栽进硫磺沟里,沟底的硫磺粉被砸得飞起来,溅起更高的火舌。
第二排正白旗的骑兵来不及刹车,被前面倒下的人马尸体绊倒,连人带马摔进火海。第三排、第四排——整个冲锋纵队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节一节地撞进火墙里。火舌舔在铁甲上发出滋滋的煎油声,铅弹袋里的火药被高温引燃炸开,骑手腰间挂著的火药罐接二连三地爆炸,每炸一次火海里就腾起一团新的火球。
硫磺沟不是一道沟。是杨昭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一个梯形火葬场。
沟道在坡地中间拐了个弯,沿着坡地两侧的矮坡往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将整块坡地从东到西切割成三段。当后金骑兵全部涌进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的区域时,三道硫磺沟同时点火——第一道挡住了前锋进路,第二道截断了后退之路,第三道埋在北面矮坡下防止骑兵从侧翼迂回。三道火墙把镶黄旗和正白旗至少两个千骑的精锐困在中间那片不足三里见方的坡地上,南北各有矮坡,东西两头都是火墙。被围在火海中的后金骑兵无处可逃——往前冲是火墙,往后撤是火墙,往侧翼跑是矮坡,矮坡上还埋伏著川军的弓弩手。
代善在第二道火墙外圈之外,他的大纛勉强还立在山脊线上没被火海吞没。他带着镶蓝旗的后队试图绕过硫磺沟去救人,但杨昭当初在画这道火墙的时候已经算到了后金绕路的路线——北面矮坡下那道硫磺沟埋得比另外两道更深,引火药捻故意延迟了十息,代善正黄旗旁系的骑队刚靠近矮坡斜坡准备往上包抄,迟点的火墙恰好从地底蹿起来,把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吞掉。代善自己的袖子被火舌舔了一下,当场烧掉半边,露出里面烫红的臂甲,亲兵把水囊里的水全泼在他胳膊上来不及替他拔掉烧焦的布片,七手八脚将他从矮坡上拽下来。代善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还在燃烧的残骑,双眼充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朝身边偏将哑著嗓子吼:“传令——后退!往山脊上收拢!”余下的镶黄旗骑兵在火墙外圈兜转着马头想冲进去救人,但每次靠近火墙,马匹就被热浪逼得往后退。一匹镶黄旗的战马被火焰的热浪烫得惊了,载着骑手往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