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八旗溃退
子。镶黄旗一迟疑,旁边的正白旗立马慌了。

    正白旗的队列里已经有人开始喊叫。不是指挥口令,是恐惧——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尖利而混沌的叫声,在枪炮声的间隙里格外刺耳。一个年轻的骑兵在马背上大吼“镶黄旗退了”,实际上镶黄旗还没退,只是迟疑了一下,但这声喊叫加上镶黄旗几匹战马偏头转向的动作,足以点燃正白旗的恐慌。

    战场的恐慌比任何武器都传得快。一个牛录的混乱传染给邻近的牛录,邻近的牛录再传给他们后面的牛录。正白旗中间段的骑兵眼见前方同袍不再推进而是勒马回头,开始自顾自地拨转马头。他们不是溃退——撤退还有人维持着秩序,他们是没有秩序的逃离,每个人都在找缝隙钻。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在往后撤,两股人流在狭窄的谷道里互相冲撞。弯刀磕在铁甲上擦出火花,马蹄踩在人背上踩出骨头碎裂的闷响,有人被挤下马又被后面的马踩断了腿,有人被撞歪了头盔挡住视线一头栽进了谷道边的岩坑里。叫骂声、马嘶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镶黄旗的牛录额真博尔济试图稳住队伍,他在马上挥舞弯刀吼著“不准退”,但他的声音被火铳和惨叫盖住了。他身边的旗手被一发铅弹打穿了脖子,血喷在镶黄旗的旗帜上,旗子从旗手手里脱落掉进泥浆,战马从上面踩过去,踩出一个又一个黑红色的马蹄印。博尔济弯腰想把旗帜捡起来,手刚碰到旗杆,又一排铅弹从头顶削过去,他的铁盔被打飞了半边,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他身后的队伍已经散了。

    镶红旗的后备队还没搞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前两旗的人马往自己阵中涌过来。骑兵挤骑兵,马头撞马尾,整条冲锋阵线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像一根被齐中折断的骨头,断口处参差不齐,断掉的骨茬互相顶着谁也动弹不得。镶红旗的指挥官还在谷道外侧的松林边据守着,他爬上马背往谷道里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看见的不是撤退,是溃散。他看见自己的同袍在狭路中被挤倒,看见战马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打转,看见火铳的铅弹还在永无休止地泼过来,每一轮齐射都会在溃退的人潮中打出几道血色的缺口。

    他咬牙下令,让殿后的弓手往谷道两侧崖壁上爬,想居高临下压制明军的火铳阵列。但崖壁上的冰还没化,弓手们刚爬上去就能听见冰壳在脚底咔咔碎裂的声响。第一个爬上崖顶的弓手还没来得及解下背上的弓,就被虎蹲炮的一发霰弹从崖壁上扫下来。霰弹里的铁砂和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在崖壁上,把冰层炸开一个扇形的窟窿,冰碴子混著碎石从崖壁上往下倾泻。崖壁上的弓手一个接一个坠入谷道深处,有的挂在松枝上,有的直接砸在溃退骑兵的头顶。弓从手中脱落,在崖壁上弹跳着坠入谷底的积雪中。

    杜松站在矮坡上,斩马刀的刀柄被血浸得发黏,刀身扎在冻土里,刀背上的血槽在暮色里反著暗红色的光。他张著嘴愣了一瞬——不是没见过胜利,而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胜利。明军在野战中击退八旗骑兵,这不是偷袭不是伏击不是攻城,是硬碰硬的正面交锋。他打了三十年仗,眼里印过海西女真的弯刀、鞑靼铁骑的长矛、丰臣武士的鸟铳,从来都是明军被骑兵冲散,从来都是火铳放完一轮就被马刀砍翻。今天反过来了。镶黄旗跑了,正白旗跟着跑了,镶红旗被自己人的溃兵冲散了——这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场面。

    他猛地转头看杨昭,发现杨昭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已经把长剑插回鞘里,正用手指在腰间弹药袋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嘴唇微动,像是在数数。

    “你在数什么?”

    “第三排的换弹时间。”杨昭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弹药袋上一点一点,“从放完到重新就位,最快的那个兵只用了六十二息,比昨天快十息。最慢的那个八十七息,也比昨天快八息。”

    杜松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豪洪亮,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十息!你小子在战场上还在算秒!人家一个头一回上战场的赞画不是在念著什么保命咒,是蹲在炮火边上数着火铳手换弹的时间——算完了还给他们排名次!”他把斩马刀从冻土里拔出来,刀刃擦过冻土发出嗡的一声脆响,转身朝身后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的火铳队吼了一嗓子,“火铳队你们听见没有——少将军给你们掐著秒算着呢!最快的六十二息,最慢的八十七息!明天谁要是超过一百息,老子亲自给他当靶子练!”火铳队里闷闷地滚过一片低笑,笑完瞬即又恢复成一张张挺直背脊的沉毅面孔。没有人回头看杜松——所有人的铳口依然对着谷口方向,火绳夹在指间静静冒烟。但他们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一种被主将逗过之后反而更凶的绷紧。

    杜松收了笑,拔刀转身,铳口一样往前一指:“各营继续清理残敌——追不追?”

    后半句话是问杨昭的,嗓门压下去了,但语气里的急切一点没少。他的豹眼里还映着前方谷口溃散的后金骑兵,手不自觉地把缰绳在拳头上缠了一圈——关宁铁骑整队停在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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