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火铳三段击
道橘红色的火光,霰弹像三把铁扫帚从崖壁上扫过去,把躲在崖壁上的后金弓手全部泼了下来。弓弦断裂声和惨叫声从崖壁上传来。后金弓手在崖壁上翻滚著坠下深谷,有的挂在松枝上,有的直接砸在谷底的碎石上。他们的弓从手中脱落,在崖壁上弹跳着坠入谷底的积雪中。

    杜松站在杨昭身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甲内。他看着前方不熄的炮火和火铳阵列中轮换的步兵,忽然回忆起杨昭在第一次沙盘推演时说过的一句话:三段轮射不图一轮打死多少人,图的是不让对方在换弹的间隙摸上来。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火铳和火炮交替射击,命中率虽然不足以把后金兵全部钉在崖壁上,但火力网从来没有断过。后金骑兵每次想趁火铳换弹的间隙冲出来,不是撞上虎蹲炮的霰弹就是撞上第四排顶上来的备选火铳。谷道里硝烟浓得化不开,后金伏击线被这一层层推进的火力逼得一点点往后缩,从崖顶弓手到谷道骑兵都在往谷道深处退,再也没能放出昨天在浑河南岸那样的箭雨。

    杨昭提着剑站在火铳队列的最左侧。他没有骑马,而是站在步兵阵列的侧翼,长剑已经拔出来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剑鞘被地面上的寒风吹得微微颤动。谷道内后金残兵在硝烟里开始试探性反冲,十几骑从林子里钻出来试图摸向虎蹲炮的侧翼——杨昭挥剑斜引,左翼步兵的长矛同时往下压,矛尖齐指那队骑兵的马腹,骑兵被迫勒马,在矛阵前迟疑了片刻,这片刻就是生死。火铳手第四排的火力劈头盖脸砸上去,那十几骑全部倒在谷口前方未被硝烟盖住的凹地里。

    杜松催马跟在他身侧,眼看着他将左翼步兵的矛尖都引入了崖壁上弓手残存的射击死角,心下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偶出奇计——他对火铳阵列在狭窄地形中的展开与后撤节奏,早已烂熟于心。

    杨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简短的战术手势。所有的火铳手同时停下脚步重新整队,炮营将最后一批霰弹塞进炮口,对准了后金骑兵在谷道下最后一个可以组织反击的位置。他立在高坡上,谷口罡风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他却像钉在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右手扶著剑柄,指尖在剑柄末端的平衡环上一下一下轻叩。

    杜松策马来到他身侧,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刃上还沾著刚才劈翻一个敌骑时留下的血沫。他朝山谷尽头看了一眼,后金留下的这路残部已经被挤压得不成阵型,但仍在咬著牙不放——这拨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低低骂了一句:“够硬。这几千镶红旗多半是代替临走前专门交代过的——拖不住北路军就都别回去。”

    “他拖不住了。”杨昭把长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刃擦过冻土发出清脆的嗡鸣,“火铳队换完弹药,全军推进。今天天黑之前,北路军必须穿过萨尔浒山口。”

    杜松把斩马刀往鞍前重重一拍,刀刃震得乌骓马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重新整队的火铳手——前排的士兵们正把通条从铳管里拔出来插回腰间,后排的士兵们已经把新的弹药筒咬开封口托在掌心里,硝烟还没散尽,但枪架子已经重新站稳了。

    “北路军——进谷!”

    火铳队排成三列纵队踩着谷底的乱石往前推进,虎蹲炮跟在他们身后,炮车轮毂碾过乱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北路军从浑河河谷摸黑行军,萨尔浒的阴影一直悬在他们头上,这回他们不再绕路,而是迎著阴影直直踏了进去。杨昭走在火铳队列的最前头,长剑已经入鞘,但他右手的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老韩紧跟在他身后,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老铳端在手里,铳管上刻的第九刀被硝烟熏得发黑。

    前方的山路终于开始往上抬,谷道尽头隐约能看见界凡山那堵狰狞的崖壁。杨昭在谷口边上停了一步,回头往谷道里按火铳阵列依次前推的队形扫了一眼——全军的阵脚依然保持着谷口布阵时他亲手调整过的间距;三排轮换至今一铳未乱,炮车虽落在队尾却始终有一个百总专门护着车轮。他转过身踩着碎石往上走,步伐反而比进谷时更快。

    走出隘口的那一瞬,冬夜的风迎面灌过来,他听见杜松在后面一边催马一边哑著嗓子下令前锋骑队连夜抢占东山隘口。老韩扛着火铳喘著粗气赶上他的步伐,铳管里还未散尽的火药味被寒风卷向身后无边的黑暗。

    萨尔浒山口,已经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