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时刻,赫图阿拉。
汗王宫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八旗贝勒分坐两侧,努尔哈赤居中而坐。他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上面用骨针标著各条进军路线。探马从宽甸道传回的消息越来越频繁:明军南路军大张旗鼓,旗号密布,炊烟冲天,看起来至少有四万到五万人,正在朝牛毛寨方向推进。
“父汗,”代善站起来抱拳,“宽甸道上的明军如此张扬,必是主力。儿臣愿率镶黄旗先出击,堵住牛毛寨的出口,不让他们再往前推进一步。”
莽古尔泰紧跟着站起来:“大哥说得对。明军四路并进,南路搞这么大声势,肯定是为了吸引咱们的注意力,掩护其他三路悄悄推进。咱们偏不上这个当——先把南路吃掉,再回头打其他三路,各个击破!”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各条标记线,手指在宽甸道和浑河河谷之间来回移动。他有六万骑兵,明军有四路至少十万步兵。各个击破是唯一能赢的打法。先打谁,后打谁,顺序一旦错了,满盘皆输。
“鳌拜。”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浑河河谷那边,探子回报了没有?”
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站起来:“回汗王,西路杜松的部队出了沈阳之后往北走了,没有进浑河河谷。其他两路目前还没有动静——北路马林还在开原磨叽,东路李如柏更远,辽阳城都没出来。”
“往北走了?”努尔哈赤的手指停在沈阳北边的大路上,眉头皱起来,“杜松是四路中最强的一路。他不往东走,反而往北——是要会合林丹汗?”
无人应答。
努尔哈赤沉默了很久。他是打了二十五年仗的人,对战场上的异常信息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两路不动,一路装聋作哑,只有南路大张旗鼓——这让他本能的警觉。
但那封截获的信改变了一切。
今天下午,一队镶红旗的侦骑在牛毛寨以西三十里处截住了一个明军信使。那个信使单人独骑,身上没有武器,只带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镶红旗的骑兵把信使按在地上搜出了信——信是杨镐亲笔写给刘綎的,内容大意是:川军加快推进速度,务必在三日内抵达牛毛寨并构筑阵地;北路军因浑河河谷积雪太深行军受阻,预计要比原计划晚两天才能到;其他两路也各报了延迟。在援军未到之前,南路军务必固守待援。
信纸用的是经略府特制的云纹宣纸,火漆印完整无损,杨镐的笔迹和花押都对得上——努尔哈赤的手下不止一次截获过杨镐写给各路的公文,笔迹他们认得。更关键的是,信的措辞没有刻意渲染紧张,而是淡淡的、疲惫的,像一个被催战文书逼得焦头烂额的文官统帅在深夜书案前写的例行公事。
这才是最可信的。
“杨镐急了。”代善把信纸重新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著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四路调不动了,姓杨的督师担心催战文书没法交差,只能催刘綎先上。”
莽古尔泰拍桌:“父汗,南路孤军深入,离他最近的北路军在大雪里变成软脚虾——这正是咱们的机会!六万骑兵从牛毛寨压过去,一天就能吃掉刘綎。吃掉南路之后,其他三路士气就崩了!”
代善接着补充:“那封急信里还提到北路军行军延误——刘綎急急忙忙往前赶,是因为杨镐需要一份‘进军顺利’的军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南路走得这么招摇——不是故布疑阵,是长官在催。”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拍板决定全军南下,但他的疑虑已经被一层一层地敲开——不是大意,而是以他的经验,明军分进合击本就注定互相脱节,这些延迟不过是进一步印证了他对战局的原有估算。一个明军信使成了巧合中的巧合,恰好撞上了他早已料定的破绽。明军主帅在后方催促进兵的信件,语气疲惫无奈,军情延迟清晰可查——一切都在印证他原有的判断。他抬起头,按著牛皮地图缓缓站起来,环顾两侧所有的贝勒,声音如钝刀拍案。
“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全部集结。明早出赫图阿拉,直扑牛毛寨。三天之内,老子要让刘綎那两万川军一个不剩。吃掉南路之后转头往北,一路打到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