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心下一动。原来他以为说服马林要从头开始讲后勤理论,结果这老爷子已经在这条路上一个人走了几十年。他要的不是说教,不是数据,而是一个能听懂他、能跟他对话的人。
杨昭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一份万历四十五年的宣府军粮消耗月报,表格工整,细节完备,细到每一百匹马的日耗草料都单独列了出来。
“马总兵,您这本账已经解决了补给标准的问题。但如果再加上两个东西,这套统筹之法就彻底立得住了——一个是弹性库存,一个是机动预备线。”
马林目光一闪:“细说。”
“弹性库存是应对突发状况的——比如河流结冰、山路塌方、或是敌军截粮时的备用物资调动方案。在主要补给点之外,每五十里设一个小型兵站储备三至五日余粮,平时不启用,一旦粮道出问题就顶上去。”杨昭一边说一边拿起账册旁边的毛笔,在账页背面画著示意图,“机动预备线则更直接——打造一支专门的辎重营,人马一体,不隶属于任何一路,由经略府直辖。哪一路粮道断了,它就补哪一路。这两样东西加上您已有的补给标准,就是一套完整的野战后勤体系。”
马林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在账页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写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我居然没想到。”顿了顿,又问,“那个机动预备线——要多少人?”
“五百人,三百匹驮马,五十辆轻车。轻车专走窄路,驮马翻山,五百人步行护卫。”
马林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五百人、三百匹马、五十辆车的开支,跟四路大军因为粮道断绝而全军覆没的代价相比,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他重新抬起头,看杨昭的眼神已经不像是长辈审视晚辈,而像一个老匠人看着一块难得的好料子。
“少将军,你刚才说两路方案可以把补给距离缩短一半。我算过。一百五十里——四百里。不是一半,是六成多。”他摘下腰间的算盘,开始逐一核对上面每一笔粮草数字,噼里啪啦拨了一阵,声音忽然变了,“少将军,你这套方案,后勤上能不能撑得住——我告诉你:能。而且比四路强得多。你爹敢用我,我就敢干。”
他拿起桌上一本空白账册,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大字:粮草调度交割表。递给杨昭。
“这是我三十年的吃饭手艺。今天交给你。你若要改规矩,就带它上路。”马林把腰带正了正,声音低而用力,“四路变两路,从后勤上说,不是改良——是重构。你给我后备兵站、机动预备线这两样东西,我能让你爹的粮车在萨尔浒的山道上跑出运河的速度。”
杨昭接过账册,郑重抱拳:“谢马总兵。”
马林用炭笔在账页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笔尖在起始位置点了点:“从现在起,辽阳总仓按你的方案重新编排。但丑话说在前头——京中来的监军作梗,你那边得留一手预案。老夫不想看见你人到了赫图阿拉,粮车还困在沈阳城外等人盖章。”
“已经留了。”杨昭说著从怀中抽出一张字条,压在账册旁边,“万一监军拖你,就拿这个给他看——这上面是杜总兵和刘总兵联名画押的紧急调粮文书,落款日期留了空,必要时能立即启用。”
马林接过字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他把字条折叠好收进袖中,没有追问这联名是怎么来的。
两人又核对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大亮。账页上的墨迹从几行变成几页,杨昭一边翻账本一边对本该最干净的后勤数字生出越发沉重的敬意——马林在宣府经营近二十年,为每一石的军粮都留下了来路与去处,他的方案是铆在这套底账上生长的,而不是凭空画饼。
“北路军一动,我第一个把粮车赶进萨尔浒。”马林终于收起算盘。
杨昭站起身,拱手告退。他在走出帐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林还坐在原处,面前摊著两本旧账本,手里端著那杆铜烟袋锅,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那是一个被尘封了三十年的老方案终于有人听懂了之后的笑容。
走出北门校场时,老李已牵着马在门口等著了。杨昭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过文昌门外的石板路,溅起的冰碴子飞进路旁的雪堆里。风从耳边刮过去,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推演今天的下一个目标。
杜松拿下了。马林拿下了。刘綎和李如柏,两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打法。刘綎要的是尊重,李如柏要的是利益。先打刘綎——因为刘綎一旦拿下,他就可以带着刘綎的认同一并去见李如柏,形成围攻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