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说服杜松
远射箭,重心应该在正中。他换了三支才挑到合适的。

    杨昭走到院中,侧身站定,左脚前右脚后,两脚间距与肩同宽。他没有急着拉弓,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屋脊上的嘲风。灯笼的光在他背后,他的脸完全沉在暗处,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缓缓举起弓,左手推弓身,右手扣箭尾。弓弦开始绷紧,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硬木纤维在受力时发出的呻吟。所有亲兵的呼吸都屏住了,赵大彪嘴里的羊肉忘了嚼。拉满之后他停了一息,箭尖微微偏左——有风。二月的夜风从东往西斜,风速不大但足够让箭在六十步外偏出半个箭身的距离。

    他调整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然后松手。

    弓弦啪地一声弹响,羽箭划破冷空气,带出一道短促的呼啸声。箭矢消失在黑暗中,紧接着——叮。清脆的一声响,是铁箭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屋脊上溅起几点火星,嘲风纹丝未动。

    “没中。”一个亲兵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杜松没说话。他眯着眼盯着屋脊,眉头拧成疙瘩。他听出那声响有问题——箭头撞石头的声音是脆响,但刚才那声响里还夹着一丝闷音,像是先穿过什么东西才撞上去的。

    “拿梯子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梯子搬来了。赵大彪亲自爬上去,举著灯笼在屋脊上照了半天,忽然大喊一声:“好家伙!”

    他从瓦缝里拔出一根断成两截的羽箭——箭头嵌在嘲风底座石缝里,箭杆已经被震裂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箭头和嘲风之间,钉著一只死蝙蝠。箭是从蝙蝠身体里穿过去的,穿透之后才撞上了石头。

    六十步外,夜光昏暗,一箭射穿飞过的蝙蝠。这已经不是射术了,这是妖术。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赵大彪从屋顶爬下来,手里捧著那截断箭,递给杜松的时候手都在抖。

    杜松低头看着那截断箭,又抬头看了看杨昭。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雄壮而嘹亮,在深夜的辽东冷空里传出去老远。然后他收起笑,整了整衣领——虽然穿的只是一件老羊皮袄——然后郑重其事地抱拳过顶,对杨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服了。心服口服。”

    杜松松开手,把那截断箭揣进怀里,好像那是一道军令。他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没有半点被压了一头的羞恼,只有纯粹的敬重。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个放羊娃杀到一镇总兵,从来只服两种人——比他强的人,和比他狠的人。杨昭两样都占。

    “世侄——”他顿了顿,又改了口,“杨参将。你在堂上说的那个北路军先锋,老子来打。但有一条——让老子单独领兵可以,你得跟着我。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光靠讲,老子听不全。上了战场,你给我当活军师。”

    杨昭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北路军,我跟定了。”

    杜松咧嘴一笑,一把夺过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他旁边那个亲兵傻眼了,小声提醒道:“总爷,那是少将军的碗——”

    “老子知道!喝完了!”杜松一脚踹过去,然后转向赵大彪,“去,让伙房再搬两坛酒来!”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羊汤锅噗噗冒着热气,铁锅底下的木柴哔剥作响。

    杨昭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新倒的酒,没有喝。他看着火光照在杜松那张粗犷的脸上,心里默默盘算著下一个目标。杜松是说服了,北路军的主力算是稳了。但还有一个马林,还有一个李如柏。马林好办,那个人讲规矩,给足数据就能说服他。李如柏最难缠,那个人什么都不信,只信利益。

    他正要起身告辞,杜松忽然又叫住了他。

    “杨参将,白天你在堂上说——努尔哈赤一定会先打南路军。”

    “是。”

    “凭什么?就因为刘綎的川军看起来最弱?”

    杨昭摇头。他把酒碗放在石墩上,用沾了酒的手指,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画了几个圈。亲兵们全围过来,举著灯笼给他照明。

    “努尔哈赤麾下的探子遍布辽东,不可能不知道各路的虚实。刘总兵的川军远征半年,衣甲单薄,粮饷不足——在最擅长情报的后金面前没有秘密。如果努尔哈赤决意各个击破,他一定会先打最弱的一路。”杨昭在代表南路那个圈上重重一点,“但他不是没得选。他必须先打南路,因为我让他没得选。”

    杜松来了兴致:“怎么个没得选?”

    “北路军缩在浑河河谷里,地势险要,骑兵展不开。他要强攻北路,就得拿骑兵往山谷里硬冲,就算打下来损失也不划算。东路李如柏离战场最远,等后金跑过去,人都快累垮了。只有南路——宽甸道平坦开阔,利于骑兵冲刺;川军衣甲单薄不耐寒;刘綎又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容易冒进。”杨昭在代表南路那个圈的周围画了一圈箭头,“对努尔哈赤来说,南路是最佳选择——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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