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说服杨镐
   他的手指停在图上浑河河谷最狭窄的那一段。

    “杜松的部队是四路中最强的,正面交锋努尔哈赤未必啃得动。但地形一旦不利,再强的部队也施展不开。萨尔浒山口就是一个天然的死地——谷道窄长,骑兵只能单列通过,步兵一旦被伏,首尾不能相顾。父亲,我问您一句实话——让杜总兵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最近,还是因为您没有别的好路可选?”

    杨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最深的痛处。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眼睛里全是血丝:“因为兵部想要快。因为皇上想要快。因为我已经拖了一冬天了,再拖下去,朝里就要换人了。”

    “所以父亲明明知道分兵有风险,但还是分了?”

    “不然怎么办?”杨镐的声音忽然拔高,“十万人在边境上耗了一冬天,粮草是从南方一船一船运过来的,银子是从户部一两一两抠出来的。朝廷那边魏公公的人盯着,东林的人也盯着,谁都想找个由头把你爹从辽东经略的位子上拽下去。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杨昭看着父亲,等他的情绪平复下去。他知道这不是愤怒,是害怕。一个扛着十万人性命和一国命运的统帅,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终于可以不用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了。

    “四路分进合击,步步都是死棋。”杨昭说,“但如果换成两路——南路诱敌,北路突击,赢面可以翻两倍。”

    “你说过了,在堂上。”

    “没说完。”杨昭把图翻过来,背面是他画的第二张图——两路方案的详细部署。

    “南路军以刘綎为主力,配朝鲜联军三千,走宽甸道,但只走到牛毛寨就停下。选一个骑兵展不开的狭窄阵地构筑防线,前面用火器封锁,两侧用弓弩覆盖。川军擅长山地作战,牛毛寨的地形最适合他们。这道防线不求歼敌,只求拖——拖住努尔哈赤主力至少三天。”

    “北路杜松从沈阳出发,依旧走浑河河谷。但这一回,他不是单打独斗。马林的宣府兵作为他的后卫,与他保持不超过五十里的间距。北路的任务不是在浑河边上跟后金耗,而是隐藏行踪,等努尔哈赤全部兵力压在南边之后,从侧翼插进去直攻赫图阿拉。”

    杨昭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沈阳往东南,穿浑河河谷,过萨尔浒,直指赫图阿拉城。

    “努尔哈赤如果回援,南路的刘綎追着他打;如果不回援,老巢就没了。北路军进可攻城,退可夹击。最关键是——两路之间始终保持联络,任何一路发现敌情,另一路都能在半日之内赶到。”

    杨镐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炭火在盆里哔剥作响,窗外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是三更了。

    “李如柏呢?”

    “守辽阳,保粮道。”

    “他会同意吗?”

    这件事他和杨昭都知道。李如柏是铁岭李氏的当家人,他的父亲李成梁镇辽三十年,他的兄长李如松是万历三大征的名将。李家在辽东树大根深,让他去打先锋他未必肯,让他守在后方他也未必肯——因为守后方的功劳最小。李如柏这个人精于算计,跟父亲杨镐保持着微妙的默契,但不代表他会无底线地支持杨家的任何一个决定。

    “我明天去李府。”杨昭说,“登门跟他谈。”

    杨镐抬起头看着儿子。油灯的光照在杨昭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杨镐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张脸上的五官、神情、目光,哪些是他熟悉的,哪些是他从未见过的。

    “彪儿。”

    杨昭微微一愣。这是原主的乳名,母亲给取的,自从母亲病故后,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原主记忆里保存著这个名字的温度——那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一口一个“彪儿”。“彪”是小老虎的意思。

    “你这一病。”杨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艰难,“像换了个人。”

    杨昭沉默著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他可以装原主的声音、装原主的习惯、装原主的记忆,但他装不了原主在这二十二年里积累下来的气质——原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略有才气但不外露的衙内。而他是王卫,国防大学战略战役系博士后,全军格斗冠军,在戈壁滩上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的老兵。他眼里的光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骗不了身边的人,尤其是骗不了自己的父亲。

    但他没办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杨昭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半个月,我好像一直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教我东西——兵略、阵法、功夫。醒了之后,那些东西还留在脑子里。”

    他不能说“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他只能把真相藏在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里。古代人信梦,梦是最安全的解释。因为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文人,都曾在某个夜里梦见过神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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