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的络腮胡子抖了抖,没接话。
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文士皱眉道:“少将军多虑了。我四路大军十余万人,建州全部兵马加起来才不过六万,即便布置了伏兵,也挡不住我大军的正面碾压。”
“六万。”杨昭转向他,语气平静,“我听您的意思,这六万人会乖乖地分成四份,分别来抵挡四路明军?”
幕僚愣了一下:“自然自然是我军四路齐头并进,互为犄角——”
“四路之间最近的距离是多少?”杨昭打断他。
幕僚语塞。
杨昭替他回答了:“西路杜总兵与北路马总兵之间,直线距离超过二百里。西路与南路刘总兵之间,两座山加一条河,步兵至少要三天才能走通。至于李总兵的东路——”他顿了顿,“他走的是最远的路,要翻两座山,比其他三路慢五天以上。”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扫了一圈满堂将领。
“四路大军,彼此之间的最短距离都在二百里以上。任何一路被围,其他三路最快也要两到三天才能赶到。而努尔哈赤的骑兵,一天可以跑八十里。他只需要六万打两万,打完一路再打下一路,各个击破。”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升腾的声音。
杜松脸上的轻慢一点一点消失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不可能看不出分兵的风险——但他此前图的是快,是抢功,是在朝廷催战的文书堆里抢个头彩。此刻被杨昭把风险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他才意识到这个“头彩”有多烫手。
杨镐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半个月前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这个年轻人,此刻站在舆图前侃侃而谈,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冷厉的锋芒。
“那你说,怎么办?”杜松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不打?咱们窝在辽阳耗到开春,建州的骑兵放开了马蹄子,更难对付。
“打。”杨昭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打?”
“改四路为两路。”
满堂哗然。
“四路变两路?”一个参将模样的武官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少将军,这方略是咱们花了三个月谋划的,兵部已经核准了!你现在说改就改?”
杨昭没有看他。他走到条案另一端,拿起一支未蘸墨的干净毛笔,用笔杆末端在舆图上划了两条线。一条从沈阳出发,沿浑河河谷东进萨尔浒;另一条从辽阳出发,北上会合刘綎的川军,沿苏子河谷道西进。
“两路。北路杜总兵仍是主力,走浑河河谷直插萨尔浒。南路刘总兵走宽甸,但不深入——只走一半,在牛毛寨停下,构筑阵地,摆开阵势。马总兵为北路军后卫,李总兵守辽阳保障粮道。”
杜松盯着舆图,脸色阴晴不定。
刘綎那半眯著的鹰眼忽然睁开了,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杨昭身上,刀锋一样锐利:“少将军,按你这个打法,南路军就只是个佯攻,躲在牛毛寨里不动?让我川军给你杜总兵打下手?”
杨昭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打下手。您是诱饵。”
满堂死寂。
刘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缓缓站起来,身形虽然削瘦,但那股子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却像一盆冷水泼过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他身后的川军亲兵们齐刷刷握住了刀柄。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刘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杨昭能听清,“从四川打到贵州,从贵州打到辽东,一路走过来,还没人敢拿老子当诱饵。”
杨昭没有后退半步。他看着刘綎的眼睛。
“刘总兵,努尔哈赤麾下六万铁骑,最怕什么?”
刘綎没说话。
“他最怕的不是杜总兵的关宁铁骑,也不是马总兵的火器营。他最怕的是在平地上被明军主力合围,骑兵跑不起来。”杨昭的声音稳稳当当,不卑不亢,“所以,要想让他出动主力,就得给他一个他忍不住想吞的饵。”
他顿了顿。
“四路变两路,南路军摆在最前面,摆成一个巨大的破绽。刘总兵,您是努尔哈赤眼里最弱的那一路——川军走了半年才走到辽东,兵部连棉鞋都不给发。在努尔哈赤的探子眼里,您就是一块最好啃的骨头。”
刘綎身后的亲兵们刀拔出了一半,但杨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一定会来啃。因为他等了一冬天,就等著这个机会——明军拉开架势,分兵冒进,他一口一口吃。但他不知道的是,等他全部兵力压上南路军的时候,北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