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在灶台前忙碌着,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她身后桌边坐着两个女儿,大的那个约莫十五岁,手里正做着针线活——一块羊毛布已经缝了大半,针脚细密均匀。她应了一声,放下活计,推开隔壁偏房的门。
鼾声扑面而来。
让娜皱了皱眉,拿起门边的水壶,往哥哥头上倒去。皮埃尔猛地惊醒,从床上弹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带着起床气:“让娜!你干什么?”
“你看看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让娜叉着腰,嗓门比他还大,“不听教悔,天天晚上和让跑出去鬼混!妈妈让你去给牛喂水!”
皮埃尔一边用被子擦头一边嘟囔:“什么鬼混,那是练剑!到时候英国佬打来了,不还得靠我们这些男子汉?”
让娜没理他,转身回了桌前,重新拿起针线。皮埃尔擦干了头发,到灶台上顺了个苹果,牵着牛出去了。
妇人看了看天色,把锅子架到火上,转身见大女儿手中的白布已经初具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娜,你这双巧手真是拜主所赐,也不知道哪家好运的小伙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
旁边那个小两岁的女孩垂下眼睛,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妇人赶紧接道:“凯瑟琳你还小。何况让娜不也做不好饭?”
让娜脸一红:“妈妈别说了。这祭台布今天能做好,下午要送去吗?”
妇人点了点头:“神父那边催得紧,今下午就送去。下游的村子前天发现一户人都被杀了,神父今天要给他们做弥撒。”
让娜没有说话,只是把针脚又收紧了半分。
锅里的水滚了两转,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男人扛着农具走进来,还有个男子把一群羊往后院赶。为首的中年人进门就寻到一只陶壶,灌了几口,递给旁边的男人。
妇人迎上去:“地里面的情况如何?东头那家能在下雨前收完吗?”
。明天就要落雨,还差着十亩地。帮忙的也就我和雅克两个,整个村只有我们家收完了。他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一个没了半个骼膊的逃兵,一个要入土的老头,两个也就能算作一个。”
那赶羊的男子走进屋来,接口道:“要我说都是勃艮第人害的。要不是前几天他们路过,搞得我们都跟着去集合训练,也不会到这时候大部分地还没割。你和雅克当时没去,有些家就一个男丁,训练完还要连夜走两里格回家里。”
雅克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家男人多,皮埃尔和让可以去训练,还有我和爸爸,家里面也有妈妈照顾让娜和凯瑟琳。咱们村自从前年那场火,没几家凑得出四个男丁了。”
妇人叹了口气,看了看锅里,把火压小了,开始招呼女儿去喊小儿子回来,又动手发起了餐具。几个男人还在聊,声音在厨房里嗡嗡地响。
“爸爸你去镇上多,今年这局势怎么比前年还坏啊?”
“我也是听镇上军官提了下。”男人去帮忙把大锅端到桌上,开始往碗里分豌豆粥,“英军已经打到了奥尔良,从春天到现在,一直都没走,估摸着要等入冬才撤退。勃艮第的畜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英国人闹得越凶,他们越狠。”
雅克帮着妇人把面包端出来,接过话头:“是啊,勃艮第人越来越狠,前年差点把咱们村烧了。所以今年就是磨碎了牙,大家也要去守着河岸。但这种守法不是个头啊,镇上今年只能抽二十个兵来帮忙了。”
皮埃尔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屋,拿着勺想去锅里捞点啥,被妇人一巴掌打在手上,才乖乖到桌边坐好。听到雅克的话,他兴冲冲地接道:“你今年没去沃库勒尔,你不知道——南边的元帅好象打了个大胜仗,蒙塔日那更是用水淹了英国佬,弄死几百个英国骑士呢!我看英国人也长久不了,说不定等两年就要滚蛋了!”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把他按进座位:“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从阿金库尔到现在打了十几年,英国人从海边打到了家门口,巴黎都没了!两三年怎么赶得走他们?”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可不准偷跑去沃库勒尔当什么步兵。你要是去,我先把你腿打断!”
妇人上前拉开他:“好了好了,先吃饭,之后再聊。”
她带头坐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其馀六人也纷纷低下头,双手合拢。短暂的静默之后,妇人拿起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开饭了。
几片腌肉很快被抢光了——除了妇人主动让给小女儿的那片。中年男人把手中的鸡蛋换给让娜,换回来半个。等到最后那点卷心菜汤都被让娜用面包蘸干净,妇人才一人发了个苹果,开始收拾碗碟。
皮埃尔仿佛忘了自己刚刚被骂,拉着让的袖子:“那些羊你缓缓再赶,反正这时候村里也没人和你抢草吃,你先来陪我练练剑。”他看了一眼桌边的父亲,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才从墙角摸出两把木剑,拉着让去了院子。
妇人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