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了这片阶梯形的观礼台,在演法场的边缘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院墙根下,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设施、直接踩在泥土地与粗糙石块上的局域。这片局域最为广阔,却也最为简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没有遮风的屏风,更没有取暖的火盆。
然而,这里却是人数最为密集的地方。
成百上千名穿着灰、青、蓝等各色粗布短打与棉袄的下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
他们是府里的丫鬟、小厮、厨娘、伙夫、马夫以及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在寒风中,或者在地上铺上一块自己带来的草垫,盘腿坐下。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
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气中,这成百上千人呼出的白气汇聚在一起,竞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他们是被特许来观礼的底层下人。
面对前方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以及更上方那华丽的观礼台,这些下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周围巡逻的府兵护院的注视下,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那一片由灰蓝粗布汇聚成的人海,象是一道沉默的围墙,将整个阶级分明的修仙盛世托举在中央。夏寅坐在木凳上,将这从云端至泥沼的座位分布尽收眼底。
云雾遮掩的玉台、铁木雕琢的族老椅、炭火融融的宗族席、以及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下人海。这些景象在他的眼眸中一一闪过。
此时,时辰正一点点推移。
那最高处的玉台与族老的铁木高台依旧空荡荡的,主事的长辈们尚未入场。
演法场上空的天色在这等待中显得越发阴沉了些。
演法场后方的学子等侯区内,气氛沉闷。
数千名穿着青衫的族学子弟端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周遭除了寒风刮过黑曜石地面的呼啸声,便只有众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这般肃杀的规矩,全因那些面容古板、手持戒尺的教谕与执事们在此弹压。
然而,随着考绩的时辰逐渐临近,夏渊等几位带队的教谕在叮嘱学生们几句之后,便被主脉的管事请了过去,说是要去前头观礼台上。教谕们一走,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底层执事便也松懈了些许,各自退到避风的廊柱下抄手取暖,不再如方才那般死死盯着学子们。压迫感一去,这数千名正值骨血方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活络。
人群中,起初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紧接着,便有人微微恻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发现无事之后,那些坐在边缘地带、平日里规矩就不怎么严实的丙等学子,便大着胆子将身子微微前倾,缩着脖子,与邻座的人交头接耳起来。这窃窃私语声,多是从坐在最后方、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族学数组中传出来的。
镇国公府的族学,虽说是广厦千间、包罗万象,但内里却有着严岢至极的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下了甲、乙、丙三等班级。这坐在最后方、人数多达千馀人的,便是丙等班的学子。
丙等班的学子,大多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少年少女。他们在族学里所学的课业,无涉半分法力,全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文科底蕴与浩瀚繁杂的理论典籍。每日里伴随他们的,是大乾方志、天庭考路、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正因为他们尚未聚灵,体内没有半点法力,也就无从体会施展法术时那种灵力抽干、经脉胀痛的苦楚与压力。故而,在这关乎前程命运的季度考绩面前,这些丙等班的学子们反倒成了心态最为放松的一群人。他们凑在一起,嗬着白气,好奇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向前排那些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族兄族姐们身上打量,议论着今日这场大考中可能出彩的人物。与丙等班的喧闹不同,坐在中间位置的乙等班学子,则大多保持着沉默。
夏寅便是坐在这乙等班的数组之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已经长成,并且在近期成功感知到了天地灵气,稳稳踏入了聚灵境一层的学子。到了这个阶段,族学便不再让他们去空谈那些纸面上的理论,而是由专门精通斗法与百艺的实权族老,亲自传授道院考核中必考的实用法术。这些法术繁多,浩如烟海,函盖了工、农、文、武四大科的聚灵境基础法门。
乙等班的学子已经知晓了修行的艰难,明白今日上台施法,哪怕是一丝灵力的凝滞,都可能导致评级跌落,从而被削减下个月的灵石俸禄。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他们自然没有闲心去说笑议论,大多紧闭双唇,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待会儿要施展的法诀。乙等班沉默的很,而甲等班同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