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图澄的虚影再次微微波动,周围祥和但中性的禅境也出现了不稳定的涟漪。对于一个以大慈悲、大智慧自持,一生致力于弘法利生的高僧,这种对自身事业根本价值与历史影响的根本性质疑,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
“澄公!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然发心功德,天地可鉴!”李宁立刻高声说道,他知道此刻必须帮助佛图澄找到其事业的“根本价值”支点,“您身处五胡十六国,人命如草芥。石勒石虎,暴虐之主。您以神通为方便,接近他们,劝其止杀,活人无数。此乃‘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之慈悲方便!若无您当年之努力,北方佛法或许难以迅速传播,更多生灵或遭涂炭。道安大师重义理,乃是佛法传播深入后之必然,是继承与发展,而非否定。佛法广大,方便多门。您以神通折服其外,道安以义理摄受其内,皆是度众之筏,何分高下?至于政教关系,后世自有其因缘变化,岂能全数归咎于先驱之艰难开拓?您当年之选择,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佛法争得一席之地,为众生谋得一线生机之善巧!此心此志,日月同辉!”
李宁的话,试图将佛图澄从对后世复杂评价的纠结,引向对当时历史情境的理解与其“慈悲初心”的肯定。
温馨也立刻接上,玉璧清光大盛,她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当下”的感悟、对“生命”的珍视中:“大师,您看这心镜,此刻映照的,是我们当下的心念纷扰。但能映照的‘觉性’,从未动摇。当年您面对石虎的屠刀,心中所念,必是刀下生灵的哀嚎,是佛法慈悲的教诲。您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劝谏,都是在那当下,以最大的智慧和勇气,做出的最有利于止息苦难的选择。后世可以站在不同的时空维度去分析、去争论,但您在那历史瞬间所展现的‘不忍众生苦’的悲心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担当,是真实不虚的。这悲心与担当,超越神通,超越时代,正是佛法精神的鲜活体现!”
温馨的话,则试图从“当下发心”、“生命至上”的实践层面,为佛图澄的事业找到基于“慈悲行”的真实性依据。
佛图澄虚影的波动渐渐平息。他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依次看向李宁坚定的目光、温馨手中澄澈的玉璧、以及那面依旧莹莹生辉、却不再惑人的“心镜”。良久,他脸上再次露出慈悲而通达的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毁誉的智慧与安然。
“善哉,善哉。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老衲当年所为,亦是因缘和合。神通是缘,王权是缘,乱世是缘,众生苦难是缘。老衲不过顺此因缘,做一桥梁,引一滴水,入佛法海。后世之议,或褒或贬,亦是缘起缘灭,如镜中花,水中月。”他缓缓说道,声音平和而有力,“老衲所求者,众生离苦;所行者,方便度化;所证者,生死自在。至于桥梁是何材质,水滴是否浑浊,又何必执着?但看那过桥之人,是否平安;那入海之水,是否终归一味。”
他不再去纠结“我的方式是否完美”、“我的历史定位如何”,而是超越了个人功过的执着,直指其行为背后的“慈悲本怀”与“度众愿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正信”体认。
“至于尔这邪魔,”佛图澄的目光再次转向那无形扰动的源头,变得明亮而锐利,仿佛能照破一切迷雾,“以‘惑’乱心,不过是玩弄识阴的把戏。你执着于分辨是非对错,执着于诘难历史得失,恰恰暴露了你对‘无常’、‘无我’、‘缘起’的愚痴。是非对错,本是分别;历史得失,终归空寂。你只见幻相纷纭,不见性空妙有;只见言辞机巧,不见悲心广大。可怜,可悯。”
言罢,他盘坐的身形未动,只是将原本结说法印的左手轻轻向前一“推”!并非推出巨力,而是推出一种无形无相、却沛然莫御的“慈悲愿力”与“智慧光明”!
这一“推”,看似柔和,却仿佛推开了蒙蔽在“心镜”之上、也蒙蔽在众生心头的层层迷雾!
嗡——嘛——呢——呗——咪——吽——
六字大明咒的梵音,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法音震荡”,以佛图澄所在之处为中心,如同清泉般流淌开来!
所过之处,那些虽然恢复中性、但依旧映照心念的“心镜”景象,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更加本源、更加澄澈的“觉性之光”。映照出的不再是诱惑或恐惧的幻象,而是每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未被扭曲的“本来面目”——焦虑者看到焦虑的根源,慈悲者看到慈悲的喜悦,智慧者看到智慧的清明。空气中那无形的引导之力,也变得更加中正平和,不再有强烈的皈依冲动,而是让人自然生起静观内省的意愿。
更重要的是,司命那无形无质、试图从信念根基进行瓦解的“惑乱正信”之力,在这股更加本源、更加澄澈的“慈悲智慧”之光震荡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它的本质是“迷惑”与“分别”,而佛图澄此刻引动的,是这片领域自身蕴含的、更高层次的“觉照”与“无分别”的智慧之光。以觉照对迷惑,以无分别对分别,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