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知道,仅仅从“利害”和“大势”层面辩论,难以彻底扭转司命精心编织的“猜疑陷阱”。必须触及更深层的东西,触及姚贾作为“人”而非纯粹“谋士”的某种坚持。
他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并未踏入厅堂中心那充满恶意的区域,但距离拉近,他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迎向姚贾:“先生,晚辈曾闻,纵横之士,游说诸侯,凭者三物:一曰势,二曰利,三曰……信。”
“信?”姚贾嗤笑,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苦涩,“列国交往,唯利是图,何来信字?盟约可毁,誓言可背,今日之友,明日之敌!信之一字,何其迂腐!”
“此信,非指君臣之义,友朋之诚。”李宁缓缓摇头,目光灼灼,“此信,乃是指‘使人信’之能,亦是指……‘自信’。”
姚贾再次愣住。
“先生能使秦王信你,授以重托,此乃‘使人信’之能,是先生口才、见识、判断力之体现,是先生之‘本钱’。”李宁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而先生受命之时,毅然领命,筹谋策划,此乃‘自信’——自信能洞察四国弱点,自信能握其利害,自信能凭三寸不烂之舌,瓦解其盟!此‘自信’,源于先生对自身才能的认知,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对人性趋利避害之把握!此‘信’,非寄托于秦王之仁,非依赖于四国之诚,而是扎根于先生自身之能、之识、之断!”
他指向案上那半片光泽晦暗的虎符:“符节,是秦王予先生之‘信物’,是‘势’与‘权’的象征。但它更是先生‘自信’的延伸与凭依!先生若失了这份对自身能力的‘自信’,纵有十枚虎符在手,也不过是死物!先生若坚信自身之能,纵使符节有瑕,前路艰险,亦能于无路处开路,于死局中求生!昔日先生驳倒韩非,保全自身,靠的难道仅仅是符节和秦王的宠信吗?不!靠的是先生临危不乱的机变,切中要害的辩才,以及对秦王心理、对朝堂局势的精准把握!此乃先生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立身之信’!”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姚贾耳边炸响!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宁,胸膛剧烈起伏。多年来,他周旋于列国朝堂,算计于唇齿之间,早已习惯了将一切都放在利害的天平上称量。信任?那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他信奉的是“明主不取其污,不听其非,察其为己用”,是赤裸裸的利用与被利用。自信?或许有,但更多的是在一次次险境中锤炼出的、对自身计算和口才的倚仗,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正面地被定义为一种可以依托的“信”!
李宁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扇被尘埃和算计掩埋已久的门。
是啊,符节会失效,君恩会转移,盟友会背叛,敌人会设伏……这些外在的“信”或“疑”,从来都不可靠,也从来不是他姚贾真正的依仗!他真正依仗的,是那颗能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迅速理清头绪的头脑,是那张能洞察人心弱点并加以利用的利口,是那份敢于只身入虎穴、于不可能中博取可能的胆魄!这才是他姚贾,一个监门之子,能走到今天,能被秦王看重,能屡次完成看似不可能任务的——根本!
那半片虎符,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变化,原本黯淡的光泽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继续消散。符身上那些模糊的篆文,也隐约稳定了一瞬。
阴影中的那些身影,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嘶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那多重回音的声音也出现了紊乱:“荒谬!自信?区区口舌之利,机变之巧,如何抵得过大军压境,如何抵得过君王一怒?姚贾,莫要自误!速速执符行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耽于空谈,必死无疑!”
但这一次,姚贾的反应不同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子。眼中的血丝虽然未退,但那份疯狂计算带来的混乱与恐惧,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光芒所取代。那是属于一个顶尖纵横家的、在绝境中重新找回“锚点”的冷静与决断。
他不再看那些阴影,也不再理会那多重回音的蛊惑。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案上的简牍和虎符上,但眼神已然不同。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轻轻抚过那半片虎符粗糙冰冷的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作为“信物”所承载的重量与责任,更在确认自己心中那份重新燃起的、“自信”的分量。
“汝等……”姚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惶急,多了一份沉凝,“所言……虽有些道理。然,纵有自信,若时势不利,若机缘不巧,亦难免败亡。韩非之才,岂逊于我?其下场又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李宁和季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二人的内心,看看他们是否还有更深层的“道理”。
李宁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姚贾承认了“自信”的重要性,但依旧困于“时运”、“风险”这些外部因素带来的不确定性。司命正是利用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无限放大失败的可能,从而摧毁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