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姚贾的残存意识显化,而且,似乎正处在他人生某个极度危急的“记忆回环”之中。
厅堂内的“姚贾”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宁和季雅的闯入。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局势上。他时而快速翻阅简牍,手指在粗糙的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时而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视阴影中的那些模糊身影,试图从他们模糊的表情和细微的动作中捕捉信息;时而又低头,死死盯着那半片虎符,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权衡、算计。
一个冰冷、滑腻、带着多重回音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仿佛同时从那些阴影身影的口中发出,又仿佛来自厅堂的每一个角落:
“姚贾……汝不过一监门之子,侥幸得大王信重,持此符节,携重金以离间四国。然赵王多疑,楚王贪婪,齐相狡诈,燕使反复……汝安知此行非汝死期?安知秦国中无人欲借此除汝而后快?安知汝手中之符,非催命之符?安知汝所恃之辞,非自掘坟墓之辞?”
这声音层层叠叠,充满了诱惑与恐吓,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姚贾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疑。
“姚贾”的身体微微一颤,盯着虎符的眼神更加疯狂地闪烁起来。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原本代表各国利害关系、盟约条款的文字,似乎也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充满恶意的讥讽与陷阱。
“更有甚者,”那多重回音的声音继续道,语气更加阴冷,“汝可知,韩非已上书大王,言汝‘以梁监门子,诈称使于四国’,‘徒以口舌之利,诈伪之谋,乱人国政’?大王虽未全信,然疑心已起。汝此番出使,若不能功成,或稍有差池……归秦之日,便是汝身首异处之时!届时,汝手中这半片虎符,是保汝性命,还是……速汝之死?”
“韩非”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姚贾”心头。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脸上肌肉抽搐,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以及被戳中最痛处的慌乱。历史上,姚贾确曾与韩非在秦王政面前激烈辩论,并最终驳倒韩非,保全了自己。但此刻,在这个被司命精心编织、无限放大的“记忆回环”中,韩非的指控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与前方四国的险恶、后方秦廷的猜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死亡之网。
炭盆中的火焰噼啪爆响,映得“姚贾”脸色忽明忽暗,阴晴不定。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拳,骨节发白。那半片虎符,在他眼中似乎不再象征着权力和信任,而变成了烫手的山芋、招祸的根源。
阴影中的那些模糊身影,此刻似乎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虽然无声,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他们仿佛化身为姚贾心中具象化的猜疑对象:赵王的狐疑、楚王的贪婪、齐相的算计、燕使的反复、同僚的嫉妒、秦王的动摇……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信任?呵……”那多重回音的声音发出冰冷的嘲笑,“在这列国纷争、朝堂倾轧的世道,信任何其奢侈!汝所依仗者,无非大王一时之用,四国一时之利。利尽则交疏,用毕则身危。今日符节在手,使者之尊;明日或许便是阶下之囚,刀下之鬼!姚贾,汝纵横捭阖一生,可曾真正‘信’过何人?又可曾真正被何人所‘信’?汝之道,本就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终将湮灭于这无尽的猜忌与背叛之中!”
句句诛心,字字如刀。
“姚贾”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暴起。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要将他吞噬。那半片虎符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符身上的篆文也开始模糊、消散。
整个厅堂的场景,也随之变得不稳定起来,墙壁开始渗出暗色的、如同污血般的痕迹,阴影中的身影更加扭曲膨胀,炭盆中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司命正在成功地引导姚贾,陷入对自身存在意义、对纵横之术根本价值、对“信”之可能性的彻底怀疑与否定之中。一旦他认同了“纵横无非诡诈,信任无非虚妄”,那么构成他文脉核心的“游说”、“斡旋”、“借势”等能力,将瞬间崩塌,反噬自身,其意识也将彻底迷失在这由猜忌构成的迷宫深处,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姚贾先生。”
一个平静、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并非来自那些阴影,也非来自那多重回音,而是来自门口——李宁和季雅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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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贾”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两个“不速之客”,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敌意,以及一丝被打断疯狂计算的、本能的凶戾。阴影中的那些身影也齐齐转向门口,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恶意。
“何方宵小?安敢擅闯?!”姚贾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