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狐无殇猛地一惊,一股急躁上涌,连连咳嗽起来,他紧紧把住床沿,好半天才抬起头来,“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疯了?呵,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装傻装得自己都信了?这么多年来,你要演什么痴情男儿,什么正直表率,我都陪着你,依着你,哄着你,可凡事都有个底线!我把她的女儿接回来,待如亲子一般恩宠了十八年,十八年啊,不论我欠她多少,都早还尽了!可你现在发了昏了,居然还想把家主大位传给一个来历都不明的野种?!”
“你!你住口!”时狐无殇激动地喷出一口淤血来,他双目赤红,连连粗喘着气,“那是阿萱妹子的孩子,是你亲堂妹的孩子,你怎么能如此侮辱她?!”
虞兰上前搀扶他,对着他缓慢而又坚定地摇着头,“我没有侮辱任何人,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她轻轻替他擦去下巴上的血迹,“当年她沦落到那样的处境,会有什么遭遇,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只不过你觉得亏欠,我亦生了一丝愧疚,所以才将那孩子带回来,如珠如宝得养着。可十八年的富贵荣华,早将一切亏欠还清了,或许出于那微弱的一丝血缘牵连,她若是识时务,我也不介意再继续多养几年,可若她敢有非分之想,若你敢弃我儿而偏她,就别怪我将她的身世昭告天下。”
时狐无殇亦是第一次见识到自己妻子娇柔面目下的另一面——这一面的虞兰,不再只是会依附他讨好他的小娇妻,而是长满了尖刺利爪的雌鹰,她会亮出自己的尖锐武器护住自己的利益,会迸发出无尽的力量去保护她的幼崽,她的眼中俱是澎湃之力,她的语言虽无蛊惑之力,但也极具攻击性,到底是成功地刺到了他的心里。
由此,他半腔的惊怒转为震撼,进而渐渐被理智取代,面色很快就冷静下来。只因他如今也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了,做事可以只凭心意,不晓轻重。身肩家主职责多年,他早已养成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的习惯和心性,此刻在他的心里,谁是谁非都并不重要,谁亲谁疏亦无足轻重,时狐世家的长久,才是他心头最重要的事情。
静默良久,屋里的紧张气氛无形中消散了许多,时狐无殇才闷声笑了出来,他的笑声突兀而又诡异,惊得虞兰都莫名开始冒出冷汗。她警惕地瞧他半晌,他才终于开口,“阿兰,你多虑了。方才,我只是哄孩子罢了,那样的玩笑话,也就小孩会信,你怎么也跟着激动了。”
“玩笑?!”虞兰满脸的不可置信。
时狐无殇此刻靠在床栏上,慵懒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个伤重之人,他口腔里还满是血锈色,一笑,便像是头刚吃了人的野兽,“就霓儿那资质,给她五十年她也赶不上长霖啊,你这是瞎操得什么心?”
虞兰左看右看,也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假意来,遂半软和道,“那你也不能瞎承诺,家主之位只能是长霖的,绝无其它任何可能。开玩笑也不行!”
时狐无殇笑笑,拉着她坐到自己面前,拨着她耳边的碎发,“瞧你,长霖是我的亲生子,我还能不向着他吗?不过,你今日倒是给了我好大惊喜,我从不知,你还有如此果敢泼悍的一面。”
见他恢复成以往宠溺自己的模样,虞兰这下彻底敛了敌意,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这样大的事,是能开玩笑的吗?”
时狐无殇大笑着将她涌入怀里,轻轻抚着她的面颊,“好好,我以后再也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只是,你也要答应我,霓儿身世之事,永不可再提及,此事攸关我时狐氏全族颜面,你可要切记。”
“知道了。以后我不提了。”
而此时,回到浅棠院的时狐裳霓目光冰凉,她手中下意识用力,不自觉地捏碎了掌心耳蜗大小的同纹螺,无数粉白的细碎壳末从她掌缝中漏出,洒进青绿的草丛中消失不见,只有些许闪着荧彩的光点残留在摇摆的枝叶上,像是晨曦积蓄起的露珠一样引人注目。
金盏本候在院中树下,这会瞧见她回来,紧忙迎上来。她担忧地打量着时狐裳霓的脸色,快步走到近处,当先注意到了脚下的奇异光点,遂忙蹲下身去处理,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叶片上沾染的螺壳粉一点一点抹拭干净,一面心疼地开口,“多好的宝贝,就这样没了。”
时狐裳霓垂下眼帘,“窃听之器,最重要的是保住一个窃字。若留下证据叫人发觉,就失了它原本的价值。凡事需见好就收,我既已知她们的态度,此物就已物尽其用。父亲今日刚醒,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对房中诸物也不至生出什么警觉。待明日一早,你去花房传话,就说父亲伤病重,浊气深,让她们勤换家主房中的绿植摆设。后面的,你就不要出面了,派下面办事谨慎的女侍去,莫要引人注目,只消用最寻不出错的法子将另一枚同纹螺取回就是,取回之后,你要亲自销毁。”
金盏点头应下,只问,“世子将同纹螺藏于哪一盆花植盆中了?”
“龙丹香。”时狐裳霓轻启唇道出花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