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人类有个词叫‘敬畏’。”苍野说,“我以前不理解,织星者没有敬畏,我们只有分析、数据、概率。但看着这个……”
他指着窗外万花筒般扭曲的星空。
“我觉得,敬畏是一种比分析更高级的认知方式。”
张涵廷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分析是试图理解,敬畏是承认你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苍野说,“在宇宙面前,承认无知,比假装全知更安全。”
张涵廷想了想:“我爸说过类似的话。他说,造船的人要怕海,不怕海的人造不出好船。”
苍野微微点头:“你父亲是智者。”
“他只是怕。”张涵廷说,“怕,才能让他仔细、谨慎,才能让他活着。”
第十七天
事故发生了。
不是空间波动,是引力异常。
折叠区内部的引力场不均衡,某些区域的引力方向会骤然改变。长城号的引力补偿系统在大部分时间都能处理,但第十七天,一个0.8G的引力脉冲从左侧击中船体。
“警报!B区7号舱壁,结构应力超限!”玄女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张涵廷从舰桥座椅上弹起来,0.8G的脉冲让整个船体向左倾斜了3度,在零重力的深空环境里,3度意味着船体结构承受了远超设计极限的扭矩。
“损害报告!”
“B区7号舱壁出现微裂纹,长度0.7毫米,未穿透。但如果再次承受同等强度的脉冲,裂纹将会扩展。”
“有无人员伤亡?”
“无。但赵子云在B区走廊摔倒,左腿旧伤复发。”
张涵廷闭了一下眼睛。
“赵子云,情况?”
“他在骂人。”玄女说,骂得很流利,说明意识清醒。
张涵廷松了口气。
“航路调整,避开高引力区域。”
“正在计算。”玄女说,“新航路将增加十一天航程,总穿越时间从四十一天变为五十二天。”
“改。”
又过了三十天,长城号在折叠区里缓慢前进,像一艘在暗礁区航行的帆船。玄女实时监测空间结构,每一段航路都经过三次验证才通过,速度很慢,但安全了。
赵子云的膝盖,周若萍给打了封闭针。他坚持不卧床,拄着一根临时做的拐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你应该休息。”张涵廷说。
“我在巡逻。”赵子云说,“这是船员的职责。”
“你现在一瘸一拐,在走廊来回晃,像个游魂。”
赵子云瞪了他一眼,随即笑了:“你别死在折叠区里。”
“你也是。”
第五十二天,长城号穿出了折叠区。
曲速引擎重新启动,暗紫色的光晕重新出现在舷窗外,一切恢复正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赵子云的腿更瘸了,引力脉冲下的摔倒加重了旧伤。周若萍说,如果不做手术,以后走路会一直跛。
“那正好。”赵子云说,“反正月球重力小,跛一点看不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在走廊里走,拐杖敲在金属地板上,笃、笃、笃,节奏比从前慢了一点,但很稳,像一首变了调的进行曲,不算好听,却还在往前走。
张涵廷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代价。
每一次飞行都有代价:白帝三代机,代价是左肩的弹片疤痕;评估期,代价是三年的失眠;现在穿越折叠区,代价是赵子云的腿。
但他不知道,长城号最终的代价,会是什么。
可他又清楚:飞行就要付代价,不飞,也要付代价。区别只是代价有没有意义。
不飞的代价更安静,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没有跛腿,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的世界,明明可以走过去,却不敢迈出那一步。
张涵廷转身,看着舷窗外重新出现的曲速光晕,暗紫色,平稳、安静,像一条回家的路。曲速场重新包裹了长城号,一切回到那种熟悉的、平滑无声的状态。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
“玄女。”
“在。”
“给地球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们:我们穿过了折叠区,耗时五十二天,人员全部安全。赵子云的膝盖受了伤。”
“全部安全。”张涵廷重复了一遍。
“消息已发送。”
张涵廷走回舰桥座椅,全息屏幕上的航路图重新变回直线,从折叠区边缘到织星者母星,还有31光年,曲速航行大约一年。
他闭上了眼睛。
一年后,他们会到达织星者母星的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