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里他们日复一日操练的,除了填装火药,就是这套繁琐的车营阵法。
骡马的挽具被迅速解开,牵往阵后。
辅兵们喊着号子,用肩膀顶住车厢,在旷野上横向推开。
一道带翼的弧形车阵,横亘在修罗场的大后方。
正面百余辆偏厢车首尾相衔,包着生铁皮的车辕一律向外,挂着斑驳的血印,齐刷刷对准了前方肆虐的清军。
左右两翼再前出五十辆大车,往前凸出十几丈,把整个车阵的侧肋卡死。
两翼的车厢上,佛郎机和长管鸟铳率先架起,黑洞洞的枪炮口直接锁定了外围企图趁乱包抄的蒙古轻骑。
“留活门!刀盾手上前!”
副将厉声大喝。
车与车之间,严格预留了三尺宽的活门。一排排刀盾兵大步跨出,用大盾将活门半掩,锋利的单刀顺着盾牌缝隙探了出去。
前方,被清军杀破了胆的高杰部溃兵,放弃了自己后部的残破车阵,疯狂地向着车阵涌来。
他们眼里只剩下这道救命的屏障,哭喊着、推搡着,想要一头扎进阵里。
“弃械蹲身入阵!乱闯者斩!”
车阵前沿的明军刀盾手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跑在最前头的几个溃兵早已丧失了理智,手里攥着长枪,闷着头就往活门里挤。
刀光一闪。
把守活门的明军刀盾手毫不手软,手起刀落,直接将那几个持械乱闯的溃兵砍翻在车轮下。温热的鲜血溅在铁皮上,触目惊心。
“总镇有令!溃兵一律丢掉兵刃,双手抱头,蹲着钻进来!敢站着冲阵者,杀无赦!”千总在阵后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溃兵们被这不见血不收刀的阵仗震住,脚下一顿,但后方清军的屠刀已经逼近,人群又开始拥挤。
李守鑅战刀猛地劈下。
“前排佛郎机炮,抬高三寸!放空炮!把这帮瞎撞的羊羔往门里赶!”
“轰!轰!轰!”
车阵最前排,十几门车载f佛朗机炮突然喷出火舌。
没有装填实弹的子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气浪和声浪压过了旷野上的哭嚎。
溃兵们被这震天动地的炮声炸得浑身一哆嗦,头顶上火药燃爆的硝烟直直盖下来,彻底浇灭了他们的疯狂。
“扔了!快把刀扔了!”
“蹲下!蹲着进!”
成百上千的溃兵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顺着一个个三尺宽的活门,缩着脑袋钻进车阵后方。
一旦进入阵内,立刻有长枪兵上前,用枪杆子劈头盖脸地抽打,将他们驱赶到大阵深处,半点不给他们冲散本阵阵型的机会。
与此同时,高杰残阵的巨大豁口处。
满洲正白旗的红甲巴牙喇们正杀得兴起。他们踩着明军的尸体,驱赶着溃兵,顺势就要撞碎眼前这道新冒出来的铁皮车阵。
“南朝的破车挡不住大清的铁骑!冲过去!踏平他们!”
一名满洲牛录额真挥舞着沾满脑浆的骨朵,狂傲地嘶吼。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红甲,毫无顾忌地顺着溃兵让开的通道,纵马狂飙,直扑李守鑅的中军。
李守鑅看着那面逼近的正白旗:
“佛郎机、百子铳,装填霰弹铅子。等建虏到了三十步,再打!”
三十步。
满洲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仿佛都到了跟前。
“开火!”
“砰砰砰砰——轰!”
正面车墙上,上百门车载佛郎机和百子铳同时怒吼。
炮膛里喷吐而出的是密不透风的铁砂、碎石和灼热的铅弹。
由火药和碎铁交织而成的火力网,在三十步的极近距离内,迎面罩向了冲锋的满洲重骑。
战马凄厉惨嘶,前蹄猛地跪倒在地,狂暴的惯性将背上的红甲狠狠抛飞出去。
仅仅一轮齐射,豁口前方数十步内,满洲八旗精锐的红甲巴牙喇便倒下了一大片。
失去冲力的骑兵一旦摔进泥泞的乱军里,那身沉重的铠甲反而成了要命的棺材,连爬都爬不起来。
“中排!鸟铳手、三眼铳手,上前!”
前排火炮刚刚退膛,车营中排的火铳手立刻踩着踏板,将枪管顺着车厢的射击孔和挡板上方探了出去。
“放!”
连绵的排铳声响起。三眼铳和鸟铳对着已经冲进高杰原阵地、正在肆意砍杀的清军散兵进行点射。
那些陷入残阵、失去了速度优势的清军甲兵成了活靶子。
硝烟弥漫中,不断有清军惨叫着倒下,原本向纵深扩散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清军的冲锋被打退了,丢下两三百具人马尸骸后被迫调转马头,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