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接过她自己带着的茶杯,给她灌上一杯温开水。她随我进入诊疗室,并帮我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并嘀咕上一句:“没有病人的时候还是要多通风,保持空气的流通。”
“可以开始了吗?”我坐到了她的对面,开口问道。
“嗯!可以了!”康女士收住了微笑,回答道。
于是,我伸手将灯按灭了,黑暗,将我与她轻轻拥抱。
接下来的时间里,康女士的话就会变得多起来,最终变成与她正常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模样——长舌与八卦起来。她会把她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拿出来说道说道,并进行批评与数落。她还会给她的世界里的每个人贴上一个新的标签,取一个卡通片里人物的名字。
有时候,她也会说说我。在她埋怨的絮叨中,我被叫作流氓兔。康女士会说:“其实,别看流氓兔这家伙老是露出一个挺好看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也那么不紧不慢。实际上,她就是为了骗我在她的诊疗室里多待一会儿。因为她是按照小时收费的。”
两个小时后,属于康女士发泄的时间结束了。我这才会拉开窗帘,让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被阳光照得眯着眼睛的康女士,全身的尖细长刺,也会再次竖起来,恢复她的谨慎与具备足够亲和力的微笑。她给自己定义的世界里,只有身处黑暗,才能让她觉得安全,才能让她褪下外壳,卸下面具,回归到一个中年市井妇女应该有的心境。
我并不想治愈她。因为我知道,康女士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就是太累了,活得太辛苦了。她每天挤出的那些微笑,让她承受得很辛苦。扬起脸迎合整个世界,其实并不是她想要做的。于是,她需要释放自己,需要解压。如果她每半个月不到我的诊疗室宣泄一次的话,她迟早会变得癫狂。
另外一个我不想治愈她的原因是:康女士没说错,因为我……嗯,因为我确实是按小时收费的。
苦行
故事提供者:叶纯,电台主持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性别:女
年龄:30岁
任职单位:海阳市电台情感栏目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接触到的世界微观很多。许多人拘泥着又苦闷着的故事,会通过电波,穿越这个不眠的夜城市,来到我面前。他们小声地,在电话那头娓娓道来。但遗憾的是,在我,似乎这些故事,已经很难触碰到我情感世界里柔弱的软肋。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尽管,我是一名有职证的心理咨询师,但我并不会真正因为患者的喜怒哀乐而发自内心地抚慰对方。
年岁的缘故吧,也包括自己依旧在经历着……我告诉自己:我只是个主播而已。聆听与开解,是我的工作。可让我时不时郁闷的一点是,身边的好友,也误以为聆听与开解,是我的全部。
莫休言是我的一位好友。
她在最灿烂的年岁来到这座庞大如机器般吞吐一切的城市读书。
我记得那时的她坐在酒吧的吉他手身旁哼唱歌曲的样子好美,如同一朵刚刚绽放的花,蜂蝶萦绕。但弱水三千,没有谁能泛滥,最终,她只取了一瓢饮。对方在当日看来并不是最好的但莫休言以为会是最好的。
婆婆是一位年岁正在扰乱情绪的老师,知识分子的那股子骄傲,毫不遮掩地刺向莫休言。丈夫不敢对家人说莫休言是音乐学院的,害怕母亲用有色眼镜看待。但婚礼现场,主持人无意中说了他以为的能够诠释优秀的学校名称时,婆婆将手里的筷子扔到桌子上,拂袖而去。尽管,那张桌子上还有莫休言的父母。
很多时候,打败婚姻的,并不是两个小生灵的情绪与冲动。缘分只负责让双方认识,接触后才有了对对方的认知,最终达到了认可认同,才会决定牵手人生。
但,最初的傻孩子并没有将这份认可认同,也将对方家人的那一部分计算在内。
莫休言与婆婆的矛盾,在一点点地积累着。具体对错,实际上无从说起。但丈夫的沉默,让莫休言全身的尖刺缓缓竖立起来。她觉得,自己以为的在这座巨大城市中收获到的安宁,可能并不是最初想要的模样。
莫休言做了母亲,嗷嗷哭泣着的孩子来到世界的那一夜,婆婆淡淡地说了句:“我想要个孙女。”
莫休言知道,如果自己真生了个女孩,婆婆又会说出相反的话。
面对如此强势的对手,莫休言没有选择对抗,但积郁的情绪又始终需要释放。于是,她的丈夫成了她宣泄的闸口,这位在银行工作的男人开始在家里越发沉默。
整整七年,两个人躺在同一个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自从孩子出生后,两个人从来没有过一次夫妻生活,连身体某一次无意的触碰后,都会变成生理反应般的缩回。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