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天边那团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翻滚而来的黑沉沉乌云。
天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暗淡下来,沉闷的滚雷声在天际隐隐作响。
“撤什么撤?”
林天冷笑了一声,直接把手里的纸杯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这种纯天然的压迫感,你花几十万请人工降雨车都喷不出这种气势。”
“通知全组,所有备用机位全部套上防雨罩,开机时间提前!”
“今天这场戏,不设固定的台词框子,让他们放开了演!”
随着林天的指令下达,整个片场的上百名工作人员迅速运转起来。
主干道中央,苏凡和沈星辰已经各自站在了自己的初始站位上。
苏凡今天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的圆框金丝眼镜。
他的头发打理得非常整齐,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
他扮演的角色是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的特务委员会处长“沈修竹”。
而在长街另一端,站在一处中药铺屋檐下的沈星辰,打扮则截然相反。
她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素面高领旗袍,外面裹着一条略显旧气的米白色针织披肩。
她的黑发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简单盘在脑后,眼眶周围刻意画了极淡的青灰色疲惫妆容。
她扮演的是潜伏在敌方核心、身份刚刚濒临暴露的地下交通员“白芷”。
剧本原本设定的这一场戏,是沈修竹在街头偶遇白芷,用漫不经心的试探,逼迫白芷露出破绽。
原本的台词写得非常工整,充满了文学性的隐喻和古典句式。
但在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面前,那些精心雕琢的台词显得有些多余。
“啪嗒。”
第一滴黄豆大小的雨点,重重地砸在苏凡面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了一小朵泥水。
紧接着,狂风裹挟着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整条街道,瓦片上瞬间腾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街面上的群演们在暴雨的本能驱使下,开始慌乱地四处奔跑躲雨。
尖叫声、脚步声、木头招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的声音,瞬间将现场的真实感拉到了顶点。
林天坐在监视器后,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ACtiOn!”
镜头里,苏凡没有像周围的群演那样抱头鼠窜。
他在漫天狂暴的雨帘中,步伐极其平稳地向前走着。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顺着他的呢子大衣向下流淌。
雨水漫过了他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布满了水珠,彻底遮挡了他的视线。
但苏凡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透过模糊的镜片,冷冷地锁定了站在药铺屋檐下的沈星辰。
他的手杖一下一下地敲击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笃、笃、笃。”
每一声敲击,都极其稳固地压制住了暴雨的嘈杂,带着一种死神逼近的节奏感。
药铺屋檐下,沈星辰看着迎面走来的苏凡。
她的瞳孔在雨幕中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像传统影视剧里那样,立刻表现出惊慌失措或者强作镇定。
她极其自然地将双手缩进了米白色的披肩里,双肩微微向内扣紧。
这是一个被寒雨冻透的柔弱女子最本能的生理防御姿态。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脚踝,就会发现她的右脚脚跟已经悄悄抬起了半厘米。
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随时准备在生死关头暴起反击。
苏凡在距离沈星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漫天的暴雨顺着他的帽檐倾泻而下,在他和沈星辰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水帘。
苏凡没有念剧本上那句长达二十个字的文雅对白。
他只是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满是雨水的金丝眼镜,随意地用大衣的内衬擦了擦。
“白小姐,出门买药,怎么不带伞?”
苏凡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去对抗雨声。
但他将发声位置放得极低,利用胸腔的低频共鸣,让这句简短的问候像是一柄重锤,穿透了雨幕。
沈星辰抬起头,目光迎向苏凡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发丝紧紧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回答苏凡的问题。
她反而张开嘴,在狂风暴雨中,极其突兀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极其轻蔑,又带着三分自嘲。
紧接着,沈星辰开口了,她完全脱离了剧本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