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年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踩到的不是沙地,而是石阶。他低头看去,一级一级的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棱角全无,却依然平整。石阶的两侧立着石柱,每隔十步一对,柱顶雕刻着火焰的形状,有些火焰已经残缺,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像一簇簇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永恒之火。
焦变走在前面,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刀刃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陈耀恩能够理解却无法体会的情绪——回家了。一个被灭族的人,回到了族人生活了千百年的故土。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祖先的血汗,一柱一石都见证过族人的欢笑和泪水。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水,和沉默。
陈耀年跟在他身后,马灯的光照亮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他看到了更多的建筑——不,不是零散的废墟,是一座完整的城池。石墙、石屋、石塔、石桥,还有那条铺着石板的主街,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主街两侧是整齐排列的房屋,两层、三层、四层,有些屋顶还完好,有些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石室和回廊。街角有一口水井,井口的石栏上刻着花纹,井水已经和江水混为一体,分不清哪是井哪是江。远处有一座高塔,塔身倾斜着,塔尖已经断裂,但还能看出它曾经的高度——那是焦族最宏伟的建筑,也许是瞭望塔,也许是祭坛,也许是族长的居所。
陈耀年不禁感慨。他在浦海见过不少气派的建筑——租界的洋楼、青帮大佬的公馆、法租界的教堂。
但没有一座能和他眼前看到的这座水下城池相比。这不是几栋房子,是一座完整的城市。
焦族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住在洞穴里的蛮族,他们有自己的文明、建筑、艺术和信仰。
“焦族鼎盛的时候,人口过万。”焦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地下河的入口有重兵把守,水猴子在城外巡逻,任何外敌都进不来。
我们有铁匠铺、染坊、学堂、医馆,还有自己的文字和历法。孩子们在街上追逐嬉戏,女人们在井边洗衣聊天,男人们去地下河捕鱼、去江面交换货物。
逢年过节,全城张灯结彩,族人们聚在高塔下面喝酒唱歌,能从傍晚唱到天亮。”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
陈耀年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倾听。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座石桥前。桥下的河道已经干涸了,或者被江水灌满分不清河床了,但桥还在。桥栏上刻着焦族的图腾——不是火焰,不是水波,而是一棵树。
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树冠高耸入云,树干上刻满了符文,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
焦变在桥头停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桥栏上的图腾。他的手指沿着树根的纹路缓缓滑动,像在抚摸亲人的脸。
过了桥,建筑变得更加密集,街巷纵横交错,像一座迷宫。
焦变对这里了如指掌,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在水中,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左转,右转,穿过一个拱门,绕过一堆坍塌的碎石,他在一座不起眼的石屋前停了下来。
石屋不大,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屋没什么区别,只有门口的两根石柱上刻着的符文比别处更多、更密。焦变游到石门前,双手按在门面上,掌心亮起那种乳白色的光。
石门内部传来咔咔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在苏醒。
门开了。里面是黑的,马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通道,向下方延伸,看不到尽头。
焦变正要进去,身后的石门忽然轰的一声关上了。
陈耀年猛地转身,渔叉在手,灯光照向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两根石柱,和柱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但他感觉到了,那个黑影。那个从沉船里一路跟踪他们到废墟的、速度极快的、焦变怀疑是焦族人的黑影。
它就在附近,也许就在门外,也许在石柱后面,也许在黑暗中某个马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焦变的手按在石门内侧,再次亮起乳白色的光。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门外的那道黑影将石门从外面锁死了。
不是用蛮力,而是用某种焦变不知道的方法,也许是某种焦变已经失传的机关术,也许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
“走。”焦变放弃了开门,转身朝通道深处游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耀年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刀割一样的疼痛。
他的族人还活着,或者曾经活着,但那个人在躲着他,不愿意相认,甚至不愿意被看到。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越走越深,水压越来越大。陈耀年的耳膜又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