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骨骸的方向传来,从那个蜷缩在舱室角落里、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身上传来。
大刘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盯着那具骨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渔叉在微微发抖。阿青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一张一合,通气管子差点从嘴里脱落。
老孙倒是比他们镇定一些,但他的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短刀,指节发白。小赵最小,已经躲到了老孙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耀年打手势让所有人不要动。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那具骨骸靠近,脚蹼在水中的摆动被他控制到了最小幅度,几乎没有声音。
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将骨骸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在扭动的怪物。
他蹲在骨骸旁边,侧耳倾听。
哭声更清晰了。不是从骨骸的嘴里发出来的——骨骸的下颚骨已经脱落,张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喉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哭声是从骨骸的后面传来的,从它背靠着的那块木板后面。
陈耀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示意大刘和阿青过来,三个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具骨骸从木板前移开。
骨骸的骨头在移动中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些细小的骨头脱落了,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碰倒的积木。
木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船板,大约三尺见方,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哭声就是从那道缝隙里传出来的,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陈耀年将耳朵贴在木板上,屏住呼吸。
木板的那一边,有声音。不是哭声——哭声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木板的那一边,有水流的声音,有气泡翻涌的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呼吸的声音。
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像心跳,像潮汐,像地壳深处岩浆的涌动。
他退后,示意兄弟们准备。
大刘握紧了渔叉,阿青举起了短矛,老孙的短刀横在身前,小赵从老孙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备用的匕首。五个人,五盏马灯,围在那块木板周围。
陈耀年用短刀的刀尖插进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
木板应声而起。
就在木板掀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极限——不是游,不是跑,是弹射,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深渊中劈出。
它从陈耀年的头顶掠过,从他和大刘之间的缝隙中穿过,从阿青伸出的短矛旁边擦过,在老孙的渔叉还没抬起来的时候就冲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大刘只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大概有猴子大小,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阿青说它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老孙说它的手很长,指尖有蹼,像是青蛙的脚蹼。
小赵说什么都没看到,只感觉到一股腥风从脸上刮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喘了一口气。
陈耀年也没有看清。他的感知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四肢,尾巴,还有一双在黑暗中发出红光的眼睛。
那红光只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消失在了船舱外的黑暗中。
难道是水猴子?
笔记上记载的东西,老船工口口相传的传说,那个形如猴子、力大无穷、专拖人下水吸食人血的水中恶鬼——它真的存在吗?
陈耀年没有犹豫。他打手势——追。
五个人鱼贯而出,从沉船的破洞中钻出来,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脚蹼猛蹬,短矛和渔叉横在身前,马灯在手中晃荡,灯光在水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
那黑影太快了,他们在浑浊的江水中根本看不清它的踪迹,只能凭着感知中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残影,拼命地朝那个方向游。
他们穿过一片水草丛,水草像头发一样缠住了小赵的脚蹼,大刘折回去帮他割断。
他们绕过一堆礁石,礁石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阿青的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丝在水中飘散。他们经过那艘沉船的船头,船首的龙头雕像在水中怒目圆睁,像是在瞪视着他们。
然后黑影消失了。
不是躲起来了,是彻底从他们的感知中消失了。陈耀年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极限,但周围的水域中,没有任何红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他们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