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屋,不过一丈见方,四壁光滑平整,没有青苔,没有灰尘,干净得不像是在地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意,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带着水汽的、沁入骨髓的凉,像是深秋的清晨,又像是有看不见的冰在缓慢地融化。
石屋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陈耀年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个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像丝绸,不像棉麻,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珠光。
她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石床上,从床边垂下来,发梢几乎触到了地面。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白到能隐约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如远山,鼻梁秀挺,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陈耀年站在石床边,看着这张脸,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女子——码头上偶尔走过的洋装小姐,租界里那些画报上的电影明星,甚至马永贞的妹子马元嘉也算得上清秀。可眼前这个女孩,和他们都不一样。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沉郁的、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藏着很深的秘密,又像是经历了很长的岁月。
陈耀年伸出手,探向她的鼻端。
没有呼吸。
他又将手指轻轻按在她的颈侧——没有脉搏,没有体温,皮肤冰凉,像一块冷玉。
死人。
可她不像死人。死人的脸色是灰败的,皮肤是松弛的,嘴唇是乌青的,身上会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可她不一样——她的面色依然红润,皮肤依然紧致有弹性,嘴唇依然饱满红润,身上甚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又像是雨后青草的清新。
她像是一件被时间遗忘的艺术品,被冰封在了最美的年纪,等待着什么人来唤醒。
陈耀年收回手,环顾石屋。
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线条很细,刻得很深,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笔画间没有犹豫和修改的痕迹,一气呵成。
他走到正对着石床的那面墙前,仔细观看。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大海。海浪翻涌,乌云压顶,一艘大船在风浪中飘摇,船帆碎裂,桅杆折断。船头站着一个女子,衣裙飞舞,长发飘扬,她的双手向前伸出,掌心有光芒射出,将迎面扑来的巨浪劈成两半。
那个女子的面容,和石床上躺着的女孩一模一样。
陈耀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幅画,画的是一个山洞。洞口被巨石封住,洞内黑暗幽深。那个女子躺在洞中的石台上,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和现在一模一样。她的身边围着几个人,有的跪地哭泣,有的仰天长叹,有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
第三幅画,画的是一座城市。高楼林立,车马如流,看起来像是浦海,又不完全是浦海。城市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有一颗明亮的珠子,珠子发出的光笼罩着整座城市。画面的边缘,画着几个黑影,像是人形,又像是野兽,正朝着那座城市的方向窥探。
第四幅画,画的是一个男人。那人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姿态让陈耀年觉得异常熟悉。他站在那个沉睡的女孩身边,双眼却死死盯着那女孩,仿佛一只恶魔在凝视。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第四幅画的后面,是一面空白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陈耀年皱着眉头,转向另一面墙。
这面墙上没有壁画,只有文字。字迹很大,笔画粗犷,力透石壁,像是用指尖直接刻上去的。他凑近一看,认出那是谭四爷的笔迹——和地窖第一层那本手札上的字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用力、更急迫,有些地方甚至刻穿了石面,露出了后面的泥土。
“后来者,无论你是谁,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前面两层的考验,值得托付。”
“石床上这个女孩,名叫姜稚衣。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不知道她究竟是生是死。我只知道,她很重要。”
“三年前,我在关外做一笔生意,有人将他托付给我。”
“我把她带回了浦海,把这个地窖作为她的家。不是我狠心,而是因为我发现,她的存在可能是一场灾难。”
“英国人。日本人。北方的大帅。南方的革命党。甚至青帮内部,也有人在不停找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