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尾声:周公到孔子
几段话放在 一起的。子贡是孔子晚年最信赖的学生,孔门十哲之一,复姓端木, 殷商旧地卫国人,所以很可能也是商人后裔。这么说来,他和孔子 可能有遥远的同族亲缘。据此,这师徒二人显然交流过一些官方版 之外的商代秘史。子贡这段话被载入《论语》,说明编辑《论语》的 孔门弟子认可其权威性。

    而孔子很可能就是从《易经》开始探索真实的商代的。从可靠的 文献史料看,孔子平生从不关注“算命”问题,也从未给自己或别人 占算过命运,不管是用甲骨还是易卦。孔子最常谈论的是诗、书、礼、 乐,但他几乎从未对《易经》发表过评论。

    然而,到了晚年,孔子却突然对《易经》产生了兴趣,他说: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论语?述而》里的这则记载很可靠,但具体含义有争议。有人将其 解读为:“我如果能多活几年,比如五年或十年,用来学习《易经》, 就不会有大错误了!”或者:“如果这几年我能重新再来一次,我会 从五十岁开始学习《易经》,也就不会有大错误了!”

    不管是哪种解释,这都是孔子晚年才会有的感慨。《史记》与此 相关的记载是,孔子晚年频繁地研读《易经》,结果编竹简的皮条磨 损严重,经常断裂,所谓“韦编三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 绝。日:“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史记?孔子世家》)

    《礼记?礼运》还记载,孔子曾对弟子言偃(子游)说:

    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吾得《坤乾》焉。

    为之做“正义”的唐代学者孔颖达认为,这部《坤乾》是殷商(宋) 人版本的易卦占算书,“谓得殷家阴阳之书也”,它的坤卦排在乾卦前 面,和《易经》相反,所以称为《坤乾》。

    这个说法已经难以验证,但在此之前,孔子肯定有机会读到文王 的《易经》。如前所述,韩宣子访问鲁国,“观书于大史氏,见《易象》 与鲁《春秋》'',而孔子离开鲁国去宋国,发生在他五十七岁这年,也 就是说,从五十岁到五十六岁期间,他一直身处鲁国高层,完全有条 件读到官方收藏的周公注解版《易经》。

    作为周公后人,鲁国人对《易经》的理解可能非常阳光,完全沿 用周公《象辞》的曲解,从而使孔子没有意识到它的史料价值。但当 在宋国得到《坤乾》时,孔子却可能会获悉某些保存于《易经》中的 真实的商周之际历史,毕竟,作为商人后裔的宋国最有可能保存这种 暗黑记忆。

    司马迁认为,《易传》里的《系辞》是孔子所作。其实,这应当 是孔门弟子记录的孔子观点。《系辞》对《易经》(文王卦爻辞)的来 历有个推测,认为它是殷商末期周族兴起时的产物,内容主要是周文 王和商纣王交往的事件,所以充满了危机之辞,所谓: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 事邪?是故其辞危。

    此外,《系辞》还认为《易经》的作者充满了忧患之情: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这种理解已经很接近真实的文王时期,而和周公的《象辞》很不 一致,说明五十七岁之后的孔子已发掘出越来越多当年被周公隐藏的 真相(商朝的血祭文化)。但是,孔子没有继续点破真相,而是频繁 地翻检《易经》,以至“韦编三绝”。或许,孔子正是想从隐晦而杂乱 的文王卦爻辞中复原出尽可能多的内容。

    今天的我们对商代的有效知识主要来自出土的遗址和甲骨文,而 这只是商代极为有限的局部片段,犹如管中窥豹;而孔子通过收集当 时的口述史与文献(孔子能见到的文献要比今天多得多)也同样可以 建立起一部分有效知识。因此,孔子对商代的认知和现代人的认知应 当存在一些交集,但也会有互不重合的部分。

    可以合理推测,孔子应该就是在逐渐认知真实商朝文化的过程 中,更加理解了周公当年为何一定要埋葬商朝的真历史而重构一套夏 商史。

    孔子是商王族后裔,他应该会感念周公给了商人生存的机会,还 替他们抹去了血腥人祭的记忆,让子孙后代不必活在羞辱中。周公的 这些宽容而伟大的事迹,被他自己掩埋五百年,又终被孔子再次破译。 这或许才是他衷心服膺周公的根本原因。

    孔子甚至常常梦到周公,而周公本以为武王解梦著称。只有到临 终前,孔子才感慨很难梦到周公了 :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

    在传统的历史叙事框架中,孔子梦周公这件事不是那么容易让人 理解,甚至有些人还会觉得这是不是有点虚假,但将其放在真实的商 周之际的历史背景中就好理解了 :越是接近商文化的残酷真相,孔子 就越是对周公有真正的理解和感激。换句话说,从民族间的征服与杀 戮走向和解与融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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