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有位晋国贵族韩宣子访问鲁国,参观太史官收藏的典 籍,发现其中就有《易象》(应当是《易经》和《象传》的合称)。 韩宣子因此感叹:“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 以王也!”这是周公写作《象传》的间接证据。6但另一方面,这 一记载也说明,尽管《易象》保存在鲁国朝廷,但并不太普及,哪 怕是晋国执政的高级贵族也只是首次见到。
到春秋中后期,已经开始有使用《易经》占算的史料记录,而且 还有了其他的卦爻辞版本。比如,有的爻辞里就出现了“千乘” 一词, 7意思是一千辆战车,但在文王的时代,即便商王朝也是很难集中起 一千辆战车的,这只能是春秋时期创造的词。
文王《易经》的内容本就很晦涩,所以春秋时期的贵族用它占算时, 大都已经不知道或者说不再关注它的本意。其中比较明显的例子就是 《易经》中的“贞”字,它的本意是甲骨卜辞中的“占”,但春秋时人 却已经将其误解为“贞正”“贞操”之意了 : “随,元亨,利贞……弃 位而姣,不可谓贞。”(《左传?襄公九年》)
那么,春秋时期的贵族会忘记《易经》中的文王事迹吗?这是个 令人疑惑的问题,毕竟,这些贵族多是文王和周公的后裔。后世可以 拿来比较的是,明初洪洞大槐树和南京珠矶巷移民的后人也可能已经 不记得先祖当年的具体生活经历,保留至今的多是族谱文本中有记载 的内容。
如前所述,春秋时期有少许恢复人祭行为的个案,这说明五百年 前的风俗记忆仍可以潜流传承。是不是《易经》也造成了某种暗黑记 忆的保存?这背后藏着太多我们无法破解的谜团。
孔子破解周公
鲁国执政者季平子用莒人俘虏献祭的那一年,孔子二十岁,正在
季平子的采邑里从事基层小吏工作,所以,这次人祭在曲阜造成的恐 怖传闻,肯定会对孔子有所影响。
孔子虽是鲁国人,但他的先祖出自宋国国君家族,所以他是商人 后裔。而当孔子从事文献整理与学术工作后,他的身份自然会让他对 商周之际的历史产生很大兴趣。
在《论语》和《礼记》里,孔子经常比较殷、周乃至夏三代的文 化制度异同,类似什么“殷之大白,周之大赤”等。(《礼记?明堂位》) 当然,这些比较的结果自然是,商周制度大同小异。
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 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论语?为政》)
孔子还说:“周监(鉴)于二代(夏商),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论语?八侑》)这都和周公奠定的官方历史论调完全相同。
但是,前述孔子关于“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先 罚而后赏,尊而不亲。其民之敝,荡而不静,胜而无耻”的描述,却 又是西周和春秋时期绝无仅有的,不仅不符合周朝官方的政治正确, 而且孔子的信息来源也是个谜。
我们至少知道的是,在孔子的春秋时代,上述“殷人”的特征早 已经消失。宋国是商王族的继承者,但宋国上层已被周人完全同化, 有时固然争强好胜,但主要还是为面子,或者说是周人文化里的“贵 族精神”,绝对不是为了利益的“胜而无耻,
以比孔子早一百多年的宋襄公为例,他最著名的事迹是和楚国的 “泓之战”。宋襄公风格甚高,不肯攻击正在渡河及未成列的楚国军队, 结果惨败,受伤而死,而且死前还振振有词地自我辩护,阐述道义是 战争的首要原则:“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 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可见,宋襄公 绝对不是“无耻”,而是耻感过分发达。至于崇拜鬼神的程度,宋国 人也不比春秋列国更严重。
但前述孔子关于商周文化之别的评价显示,即便是在周公五百年 之后,应该也还存在着碎片化的关于商朝的真实历史记忆。考虑到孔 子是专职搜集历史文献的学者,待他收集起足够多的关于商朝的碎片 化知识后,是有可能逐渐拼合出一些“非官方”版本的真实历史的。
其实,这在《论语》里有些迹象。
在周公版的历史中,商人从没有过残忍的人祭宗教,商朝的灭亡 只是因为纣王-帝辛个人的道德堕落,但孔子的学生子贡却试图为纣 王“翻案”: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 归焉。(《论语?子张》)
大意是说,纣王的恶行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过分,这就像是一个地 方被当成了垃圾场,人们就专门往那里丢垃圾,纣王的形象也是被这 样堆积出来的。
在《论语》中,这段话是和子贡为晚年孔子辩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