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商代,周代考古带给我们的新奇和震撼要少得多,它不再 有毫无征兆而突然崛起的巨大城市,也不再有庞大而用途不详的仓储 设施,当然,更没有了堆积大量尸骨的祭祀场。
曾经漫游黄河南北的水牛、犀牛和亚洲象也迅速消失了,亚热带 风情永远地离开了华北。全新世大暖期的顶峰已过,地球正进入下一 轮冰期的旅程。
周公的“改制”恭敬地解除了上帝和诸神对世间的掌控,把他们 奉送到距离尘世极为遥远的彼岸世界。诸神远行似乎也带走了一切奇 伟莫测,留给人间的只有平庸的平和,以及残留着种种传说的巨大废 墟。不过,诸神及其神迹并未消失,只是它们不再返回东亚,而在此 后的美洲大陆上,玛雅和阿兹特克等文明将相继繁荣,且伴随着盛大 的人祭仪式以及精美的图画文字、石雕和巍峨的金字塔神庙。
对西周遗址的考古,目前已经发掘的有作为政治文化中心的周原、 丰镐(宗周)和洛阳(成周),以及部分诸侯国的都城遗址。西周的 考古成果主要是墓葬,宫殿建筑和生活区遗迹则较少,这可能是因为 后世在丰镐和洛阳也多有城邑建造,比如汉武帝就曾下令在长安西郊 开凿昆明池,对西周基址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相对而言,西周遗址中保存较好的是周原,这里有制作骨器和铜 器的作坊遗址以及西周初期的夯土城墙,可以说,周原在整个西周朝 都非常繁华,是周人和殷商遗民贵族聚居区。而当西周突然崩溃,逃 难的贵族只好把家传贵重青铜器埋入地下窖穴,结果,它们在地下一 睡就是2700多年。
西周遗址也更符合后世人观念里的“正常”标准:人死之后,安 静地躺在属于他(她)自己的或大或小的墓穴里,有或多或少的随葬 品陪伴,但不再有为他(她)献祭的大量尸骨。
更严谨一点说,后世人的这种“正常”观念,正是周人开创的。
人殉遗踪
周公主政时期,有着上千年传统的人祭和人奠基习俗迅速地消失 了,只有洛阳的“殷顽民”多顽抗了一两代人的时间。
在周朝的控制范围之外,人祭行为还有星星点点的存在,比如, 有东夷血统的恶来的后人秦族,虽然被周朝几度迁徙,但秦族首领仍 一直顽固地保留着人祭、人殉和人奠基的风习。
与狭义的人祭和人奠基相比,人殉风习更加顽固。西周初年,殷 商遗民的人殉现象虽急剧减少,但还是不绝如缕。考古发现,多处西 周初期墓葬少部分墓内,依然有殉人,大都伴有腰坑殉狗,铜器铭文 也往往有商式族徽或天干名字,典型的商人习俗。所以,有学者认为 这些墓葬属于“殷遗民”。同期的周人墓葬则基本没有殉人和腰坑殉狗, 即使两片墓区紧密相邻,丧葬习俗也截然不同。】
在西周朝,殷商遗民的人殉习俗是逐渐式微的,一直延续了近百 年,但最后还是消亡了。而且,各地商人使用殉人的数量也有差别, 一般而言,被拆分且和周人比邻而居的商人聚落,人殉规模较小;商 人大量聚居的地区(如宋国),以及未经过周朝征服的商人方国(如 史氏薛国),规模则较大。
比如,晋南的天马-曲村遗址(晋国都城2)有一片西周初期中小 型殷商遗民墓地,其中23座埋有殉狗,两座各殉葬一人;河南新村(卫 国)M17中型墓,有一名屈肢殉人,有殉狗,也属于西周初期殷商遗 民墓。
相比而言,在西周诸侯国遗址中,燕国都城琉璃河遗址(位于今 北京房山)墓葬的殉人比例很高。1970年代,对琉璃河遗址的大规 模考古发掘发现,这里的西周早期墓葬分为周和商两个区:周人墓葬 在京广铁路以东的II墓区,共16座,没有殉人;殷商遗民墓葬在京 广铁路以西的I墓区,共18座,殉12人,其中,五座各殉一人,三 座各殉二人,一座车马坑殉一人。经鉴定,这些殉人都是未成年人。 到西周中后期,该墓区已经没有殉人的现象。3
虽说琉璃河墓葬的殉人数量比起殷商时代已经少了很多,但在已 发现的西周诸侯国中还是比较高的,原因何在?这首先涉及本地原有 的风俗习惯。琉璃河遗址有夯土城墙的残留,墙基宽约10米(已被 西周初期墓葬破坏),说明在召公家族被分封到燕国之前,本地已经 存在规模较大的城邑和政权。虽然目前的考古尚未发现古城时期的聚 落和墓葬,但根据稍早一些的北京昌平张营遗址,夏代后期和商代前 期的张营居民中还流行着食人习俗,说明北京-燕国范围曾经存在比 较残酷的文化形态,而且很可能和殷商文化之间有密切关系,只是我 们还不清楚这种文化和商代后期乃至周初的历史如何衔接,但它很可 能延续到了新兴的燕国。
周初的封国中,燕国最为僻远,周王朝的影响力在这里已经比较 弱,所以当时人殉行为还比较突出,但大的趋势仍是殷商遗民被周文 化改造,所以并非殷商遗民墓区都会有殉人,琉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