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后来王莽实施王田制的先河,所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汉哀帝意欲有所作为,在老师师丹的帮助下,主动限制土地兼并;一种是王莽在去职之前已经有了计划,被免之后,凭着与师丹关系不错,继续予以推进。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了一点,就是限制土地兼并、防止贫富分化已经是朝野特别是儒家各派的共识。
说回刘歆。王莽被免职后,刘歆失去一个重要的支持者,但他并不气馁。恰好此时,博士左咸等人上书,提出新皇帝即位,按照元、成时期确定的宗庙迭毁制度,汉武帝对汉哀帝来说已经超出了五代,亲缘已尽,因此应废毁汉武帝的世宗庙。
“毁庙”不是破坏,而是不再祭祀的意思。
这条建议确实合乎儒家礼仪,也符合元、成二帝确立的制度,但实际上隐藏着儒家的一个态度:要否定汉武帝。
自从汉宣帝时期夏侯胜力争不要给汉武帝立庙以来,儒家内部对汉武帝基本上是否定的,因为他穷兵黩武,不爱惜民力,杀戮过甚。汉宣帝为了巩固帝位,刻意抬高汉武帝,令儒家有所不满。因此,废毁世宗庙是儒家要抓住新皇帝即位的契机,否定汉武帝的一次行动。
但汉哀帝恰恰要以汉武帝、汉宣帝为榜样来巩固皇权,并不愿意废毁,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时,刘歆站了出来,他综合使用今文经学和《左传》里的经义,凭借深厚的儒学素养,反驳了左咸的观点,强调汉武帝的功德空前绝后,因此有资格保留宗庙。
汉哀帝很高兴,同意刘歆的建议保留世宗庙,对刘歆的信任也加深了。
但刘歆也就得罪了儒生们。从历史的角度看,包括后世,儒家对汉武帝这样的君主始终保持警惕。刘歆对汉武帝的维护,一定程度上确与儒学的基本主张不符,连汉武帝这样的君主都歌颂,儒家还怎么讲仁政?西汉许多皇帝如汉景帝都没有资格拥有庙号,而东汉的皇帝无论多差劲都能有庙号,在这个问题上的堕落,刘歆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但现在刘歆要做的就是维护皇帝,争取皇帝的支持,因为他真正的目的是改革经学体制,把古文学抬到学官。
拐过年来是汉哀帝建平元年,这是汉哀帝的第一个年号。
刘歆很知趣地把名字改了,他要避哀帝名字刘欣的讳,改成什么好呢?
改成了刘秀。
据说,刘歆在改名时已经见到纬书《赤伏符》里的那句话:
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这句话是说一个叫刘秀的人将会在乱世中成就伟业。所以,有人猜测刘歆正是根据这个谶言才改名为刘秀,也就是说他包藏了称帝的野心。
不过这个猜测证据不足,刘歆是宗室旁支,论继承权他毫无可能得到,此时他颇受汉哀帝的宠信,哀帝又春秋正富,因此刘歆不可能有这种妄想。刘秀这个名字很普通,比如另一个刘秀恰好就在这一年出生,为了避免混淆,我们仍然称他为刘歆。
刘歆去见汉哀帝,恳请将《左传》和毛诗、古文《尚书》都立于学官。皇帝倒是不反对,就问经学博士们支持不支持,建议公开辩论一下。对皇帝来说,新立学官可以“广开道术” ,不是坏事,当年汉武帝建五经博士,汉宣帝开石渠会议,目的都是扩大进学渠道以招揽人才,不纯粹是支持儒家;但对博士们来说,刘歆的建议侵犯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于是众博士们“皆不对 ”,不是默认,也不反对,而是不表态,冷处理。
自古以来凡是冲破旧制度,发动大论辩以“解放思想”是前提。博士们不搭理刘歆,也就不给刘歆据理力争的舞台,这比下场博弈要安全和有效得多。
见博士们一声不吭,刘歆也不好催皇帝,只好去求丞相孔光。孔光是匡衡、张禹的继承者,当世儒宗,他对经学的现状比较满意:学官的十四博士,每一家传承都很清晰,主张也很明确,现任的博士们要么是前任的学生,要么是子侄,他们的地位是传承下来的;古文学没有清晰的传承,凭什么要立为学官?谁都知道,立了学官,就可以自成门派,创造出巨大的利益,凭什么刘歆一跃就能与积累数代的博士们并驾齐驱。
何况刘歆还力争保留汉武帝世宗庙,与众儒实属殊途。
孔光不同意。
刘歆慢慢发现,这件事难办得很,他琢磨,既然博士们想低调处理,那就偏要主动出击,偏把事情搞大。
房凤、王龚见此,决定帮刘歆一把。
刘歆领衔执笔,房凤、王龚同署,三人向朝野抛出一篇名震千古的雄文:《让太常博士书》。
这个题目是后人加的,意思就是:批判太常博士的公开信。
在公开信里,刘歆等人讲了三点:
第一,别看你们现在“学科建设”蔚为大观,但在汉初,经历了秦火和楚汉战争,书缺简脱,连一篇《秦誓》都需要众多博士集体研读才勉强弄懂。因此,从源头看,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