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扬雄志不在此,他口吃,内向,不爱说话,对今文章句之学也没有兴趣,喜好博览群书,有机会就去天禄阁读书。刘歆也曾跟随父亲在天禄阁校书,彼此就熟悉了。
小兄弟桓谭也加入了。他是太乐令之子,若以今天比照,是个喜欢“玩音乐”的“官二代”,尤其热爱被儒家所诋毁的“淫乐”。他对当时主流的今文经学也不感冒,倒是愿意学习古文学。
扬雄和桓谭可能不太会深度参与刘歆和王莽关于“天下往何处去”之类的论辩,但在对经学的态度上,他们应该意见一致:
那就是关于今文经学和古文学的看法。
所谓今文经学,简单来说,因为儒经最初主要是口口相传,再加上战国的战乱、秦朝的《挟书令》,很多经书的简帛文本没有流传下来。直到汉朝,学者们才通过记忆默写下这些经书,他们使用的文字就是当时通用的文字,也就是“今文”,犹如今天人们使用简体字来抄写古代的书。
但是,那些先秦的旧书并没有也不可能彻底消失,有的被人保护着藏了起来,有的侥幸没有被销毁,例如汉景帝分封在曲阜的儿子鲁恭王在扩建宫殿的时候,偶然从孔子故居的墙壁里发现了一些儒经,都是用先秦的文字所写,于是大家称之为“古文”,犹如今天人们得到一本古书,上面印着繁体字。
因此,今文学、古文学最初只是文字或文献上的区别。当然,在人们默写、传播、抄录的过程中,儒经在文字、篇目、字数上会有不同,有些差别甚至还很关键,以至于后来“今文”和“古文”的内涵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学派” 19 。当然,此类问题到了后世才变得重要,在汉朝,刘歆和王莽的时代,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是否被立为学官。
立在汉廷学官,由博士所掌的,无论是齐学、鲁学,公羊学、穀梁学,《诗经》《尚书》《周易》,都是今文经学。也就是说,今文经学是官方儒学,有完备的教育体制,明确的家法师法传承,而且伴随着汉朝的统治,积累了大量关于政治的解释,拥有一套政治哲学,与司法行政关系密切。
例如,今文经学认为孔子是“素王”,就是说有王者的德性却没有天子的位置;认为明堂是议政之所,包含着君臣同堂议政的意思;主张“天子一爵”,就是天子尽管地位很高,但也是爵位之一种,因此可以褫夺;主张“讥世卿”,就是反对官僚世袭;主张“大一统”,强调天下要有“一王大法”,要“尊王”,从而抑制封君,这里需要点明的是,所谓“尊王”并不是“忠君”,而是要通过尊天下的王来抑制地方的君……这也就是为什么晚清的大臣郭嵩焘出任驻外大使,看到君主立宪国的议会、选举、总统轮换,会联想到儒家的“三代之治”,虽说不是一回事,但的确有那么点儿相似之处。
当然,今文经学的这些政治哲学并没有多少被付诸实践,大都是政治理想,但这至少是今文经学的显著特点。
而古文学就不同了,没有被立在学官,特别是古文学特有的《左传》《周礼》,尤其不被今文经学承认,因此严格地说古文学还不是经学,与现实政治也距离较远。
今文经学与政治的关系,是通过经师的阐释来实现的,也就是前面说到的“引经决事”之类;但古文学因为没有立在学官,又和利禄不挂钩,所以传习的人就少,也较少关乎时政,对灾异、图谶、纬书也较少涉足,多是对经文做字面上的解读、训诂,更像是学术研究而不是政治哲学。古文学特有的主张,比如强调孔子是先师,推崇《周礼》的制度设计,等等,也与今文经学不同。
总而言之,今文经学和古文学具有不同的品质,虽然同属儒学,但像两个性格差异很大的人。
这个时候,古文学显示出生机。
一方面,恰恰因为古文学与做官无关,所以更纯粹,更能吸引真心好学的人。一种思想如果在野,就总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批判性;如果在朝成为官方理论,就免不了功利化、“政治正确”化。所以,今文经学的那些弊端,如秦延君说《尧典》到十万字、匡衡和张禹身为儒宗却迷恋功名利禄、翟方进死于灾异等等,在古文学这里尚不存在。所以,古文学的出现,为儒学带来了新鲜的血液。
另一方面,古文学还有一大优点。自汉元帝即位以来,儒家的士大夫已经不满足于以灾异、图谶、纬书来介入帝国政治,他们逐渐兴起了实现儒家复古理想,为天下制礼作乐,建立三代之治的念头。前面曾说过的“贡禹毁宗庙,匡衡改郊兆,何武定三公 ”,就是从这个阶段渐渐成为儒家的新主张。用钱穆的话说就是,汉武帝、汉宣帝用文饰修辞的方法搞儒学,汉元帝、汉成帝是“言礼制,追古昔 ”。 20
于是问题来了,今文经学虽然有一套政治哲学,却没有发展出付诸实践的具体办法,没有制礼作乐的“说明书”。这个问题早在汉武帝封禅泰山时就已存在。皇帝都急眼了,儒生们还在吵仪式到底怎么搞,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