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恭等人安慰说:“人命最重,萧太傅的罪都是言语上的小罪,他肯定不会做傻事。”
汉元帝于是批准了逮捕萧望之的命令。
身为中书令,弘恭、石显马上起草敕令,并命令执金吾即刻发骑兵,火速赶赴京外杜陵,包围萧望之的宅邸,一副气势汹汹、要办大案的样子。果然,萧望之见此情景,就觉得要完,起意自杀。他的夫人劝阻了一番,觉得皇帝不至于此;但他的学生朱云恰在宅中,他是一个比萧望之更刚直的人,反过来劝老师自裁。朱云说了什么史书未载,猜测朱云可能认为,皇帝三番五次折辱老师,那么自杀是最好的选择,这不仅是表明帝师、儒者的尊严,也是向皇帝宣示对他的失望。
在骑兵的包围里,萧望之服毒自杀。这距离汉元帝即位才两年。
消息传到汉元帝那里,正是饭点,皇帝大惊失色,连忙挥手不吃饭,拍着手哭个不停:“我就说过萧太傅不会进牢狱,你们果然杀了我的贤傅!”场面极为哀恸。
在班固的笔下,汉元帝是一个稀里糊涂、优柔寡断,不小心让老师死于非命的角色。但千载之下,我们不妨猜测更可能的真相:汉元帝先是假装不知道“召致廷尉 ”是下狱的意思,从而将萧望之免职;又故意放风说任命他为丞相,接着就他儿子的上书大做文章,将其下狱,言外之意是他咎由自取;下狱之前,又假装爱护询问,对宦官调兵这样的大事假装不知道,直到人死之后,又假装怪罪身边人,怪罪之后却不惩罚;尘埃落定,对萧望之上书的儿子不仅没有处理,反而令其承爵为关内侯,还每年派使者去萧望之的坟墓拜祭,以笼络人心。种种操作,是一套清除政敌的组合拳,精明无比,哪里有一丝糊涂?班固所记,可能的确发生过,那就得承认汉元帝太会演戏了,不枉班彪评价他“多才艺,善史书 ” 9 。
汉元帝即位才两年就杀了老师、辅臣、儒者萧望之,此事影响极大。
由儒学教导并被儒家寄予厚望的汉元帝,一度承载着儒家对圣君的期望。这种期望,包括重用儒臣,打击文法吏,消除社会问题,爱民爱人,制礼作乐,推动礼制改革,等等许多具体的内容。但是,汉元帝很快以阴柔之手段杀掉师傅,仅此一件事,就足以寒了广大儒生的心。换句话说,汉元帝就此失去了圣君的资格,儒家只能另选哲人王。后来的汉成帝、汉哀帝比汉元帝更不如。人们选择王莽,也包括了对汉帝的失望。
不过,汉元帝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成为儒家的圣君。他的确笃信儒学,但毕竟也是汉宣帝的儿子,承袭的是汉宣帝留下的政治格局。以往,史家会特别强调汉宣帝“乱我家法者,太子也”的故事,但汉宣帝既然还是将帝位传给了他,那么一定会从多方面对儿子进行教导、传授、安排,尽可能消弭元帝的性格弱点。
既笃信儒学,宽容节俭,又遵循父教,信任文法宦官 10 ,这种撕裂或许是汉元帝给后人留下“牵制文义,优游不断 ” 11 印象的原因。而儒学,也就在皇帝的这种优柔寡断中折向了新的方向。
9.翟方进之死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萧望之的死是皇权尚未衰微、“汉道”仍然在发挥作用的表现。到了汉元帝的儿子汉成帝,“霸王道杂之”的格局渐渐不复存在,儒家终于如愿以偿地实现了“独尊儒术”,一系列礼乐制度改革在儒家推动下徐徐展开。
长安城无恙,未央宫无恙,但汉廷内外的气氛悄然改变。
表面来看,儒学已经接近胜利,十四家经学博士法度森严,牢固把控着帝国的意识形态;中央地方的高级官员几乎没有不是儒家出身的,丞相基本都是大儒,连外戚王氏家族也好儒养士;整个社会向着礼乐制度的终极理想前进,就等着圣人出来实现天下太平。
但经学的繁荣之下,隐藏着不可忽视的危机。
首先,那些官方的经学博士们日益僵化,他们一代传一代,老师传弟子,父亲传儿子,每一代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对儒经做出更多、更新、更复杂的解释。几个字的“经”,会有“章句、传、记、说”等不同体裁的诠释,字数越来越多,有位叫作秦延君的经师,解释《尚书·尧典》,光“尧典”这个题目,就解了十万字;其中“曰若稽古”一句,解释到三万字。
多年以后,执政的王莽下令修订删减这些章句,博士弟子郭路在删减时,因为工作量太大,不幸累死在灯下。
文本的烦琐复杂,师法和家法的门户之见,使得今文经学日益成为小圈子里的文字游戏。纵然皇帝信任他们,即使俸禄不会减少,但他们对思想与学术的贡献已经不如从前,对后学者的吸引力也大打折扣。
但与此同时,今文经学作为博取名利、仕途升迁的通道却始终通畅。修习经学依然是儒生们趋之若鹜的康庄大道,于是被选拔出的儒臣,有许多儒学素质很高,道德水准却堪忧。
前文曾提到,汉成帝的丞相匡衡,父祖都是农夫,幼年“凿壁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