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衡不愧为《诗经》大师,流传后世的奏章处处以《诗经》为准则,告诫皇帝要遵守教化,维系道德,为民父母,不可耽溺情欲。这些道理当然是对的,但匡衡自己在面对石显等人的权势时,反而闭口不言。更奇葩的是,他所封的乐安侯国一开始边界不清,把临近郡的土地也划了进来。匡衡明知有错,但隐瞒贪占了这部分土地及其租税,直至被人告发,丢掉丞相大位,被免为庶人。
尽管如此,匡衡的许多子孙依然凭借经学家法,继续充任博士职位,逍遥于仕途。
匡衡之败是不够“谨慎”,安昌侯张禹就精明得多。张禹也是博士出身,专治《论语》,位至丞相。在张禹的时代,《论语》的地位虽然不如“五经”,但也渐渐重要起来,当时的《论语》有多个版本,张禹凭借自己出色的经学素养,对《论语》进行比勘修订,搞出一个定本,人称“张侯论”,风靡后世 12 ,也就是今天《论语》的通行版本,而其他版本渐渐亡佚,张禹的水平可见一斑。
政治上,张禹却缺乏丞相的担当,不敢与外戚王凤争锋;私下里做生意、买田产,凭丞相之尊搞了不少泾河与渭河岸边的肥沃土地。他深居简出,庭院深深,喜欢一个人在院子深处鼓弄丝竹,尽享音乐之美。如此这般,比起匡衡的“晚节不保”,同样“腐朽堕落”的张禹反而得以善终。
匡衡、张禹都是当世大儒、学术领袖、一代经师,他们尚且如此,那些遍布朝廷和郡县的儒生官员就可想而知,社会并没有变得更好,今文经学的声誉和品质也就受到了损害。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高陵侯翟方进也担任汉成帝的丞相,就颇能做到廉洁克己、赏罚分明。翟方进自幼失去父亲,少年时在汝南郡当小吏,备受太守摧折,一气之下来到长安学习儒学谋求上进,他的后母很疼爱他,跟着在长安“陪读”,给别人织鞋子挣钱供他读书。
多年以后,翟方进成了治《春秋》的大儒,当了博士,尤其精通《穀梁传》,还爱好《左传》,刘歆就在他门下学《左传》。
翟方进为人和盖宽饶相似,史书称他“持法刻深,举奏牧守九卿,峻文深诋,中伤者尤多 ”。 13 越是对高官,他越苛刻,深文周纳打击他们,奏免京兆尹、右扶风等二千石以上高官二十多位,政敌陈咸被他打击到忧愤而死。显然,这种做派得罪了不少官员,但赢得了舆论的赞赏和皇帝的信任,最终一路当上丞相。
这一当就是九年,也是汉成帝越发奢侈荒淫、宠爱飞燕合德的九年。绥和二年(约公元前7年)的春天,发生了一次震惊内外的灾异。翟方进接到下属报告,说是天上出现了可怕的“荧惑守心”。荧惑,就是火星,是灾难之星;“心宿”则是天上的明堂,天子布政之所。荧惑守心,就是火星停留在“心宿”之内,意味着天子将有大灾难。
在《汉书》的记录里,秦始皇和汉高帝崩殂之前,都出现过荧惑守心的天象。
翟方进精通天文星历,知道“荧惑守心”的含义,不禁惊慌失措。消息传来,有人上书认为,要想消弭皇帝的灾祸,得选择大臣来厌胜。大臣的位置越高,效力就越强。翟方进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皇帝果然召见了他,所谈何事,后人不得而知。但他回来之后已经打算自杀,人还没死,皇帝的策书火速送到,措辞极为严厉,斥责他为相九年、灾异频出、未能称职。翟方进见策后自杀。
有汉以来,灾异影响政治并不鲜见,但像这样直接迫使丞相自杀还是第一次,足以说明此时的汉家天下,官民对灾异的信仰何等之深。但此事亦有颇多蹊跷之处:
一来,后世的天文学者推断出,这个月并没有发生“荧惑守心”! 14 实际发生的是“荧惑入太微”,这也是对天子不利的凶相。二来,翟方进精通星历,“荧惑守心”并不是流星那类刹那间消失的天象,能延续一两个月,他为什么没有辩白,而是很快自杀?三来,这一时期,王莽已经除掉淳于长,当上了大司马,而翟方进与淳于长关系密切,又是丞相,和担任大司马的王莽分庭抗礼。此事和王莽有无干系?四来,翟方进死后,皇帝却“祕之 ”,就是秘密、低调处理这件事,没有公开,但给了翟方进超规格的葬礼,多次亲自凭吊,这种待遇之高,以至于多年后翟方进的儿子翟义起兵反抗王莽时还念念不忘。
因此,这次所谓“荧惑守心”的灾异,很可能出于一次未经记录的宫廷政变。翟方进担任丞相时间太久,树敌又多,与王氏家族关系不佳,王莽新晋,两人成为政坛上的对手 15 。因此,翟方进的反对派们利用这次灾异,将其夸张或解读为最凶险的“荧惑守心”,推动汉成帝有了令丞相自杀以代自己的想法。汉成帝召见翟方进,可能是要求甚至恳求翟方进自杀,那封措辞严厉的策书,只不过是程序,并非真的斥责。所以汉成帝才会赐予高规格的葬礼,以表示由衷的谢意甚至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