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状元楼坐落在成贤街南口,三层木楼,朱栏青瓦,是神京城里有名的老字号。曹鹏举家里在武昌开着当铺和钱庄,银子从来不缺,出手便包了临窗的好位置。
“贾兄,今日你可得坐主位!”曹鹏举不由分说地把贾珝按在上首,又招呼王翰把酒满上,“我曹某人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当初贾兄第一日入学,我就知道这不是寻常人。果不其然,头名!经义头名,策论头名,三榜齐占!”
王翰在旁边笑着帮腔:“咱们这广业堂建堂这些年,荫监生拿头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双料头名更是头一回。贾兄日后莫要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几位谬赞。”贾珝端起酒杯,淡淡道,“季考不过是堂上小试,算不得什么。日后乡试会试才是真刀真枪。今日曹兄做东,贾某承情,等二位金榜题名时,我必携好酒到府上贺喜。”
曹鹏举笑容愈发璨烂,举杯一饮而尽。三人又说了些堂上的趣事,讲几个博士的喜好脾气,又议论了一番季考里几道刁钻的题目。说着说着,王翰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朝堂上的动向。
“你们可听说了?这几日户部周郎中弹劾兵部武库清吏司贪墨的折子,被圣上批了个‘知道了’便再没下文了。昨日内阁又递了票拟,说是要彻查,也不知能不能查下去。”
“那些都是上面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曹鹏举摇头晃脑地夹了一箸鹅掌,“咱们做监生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六月季考。贾兄今日头名,六月自然也要再接再厉。”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是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马队、仪仗,一应亲兵,盔明甲亮,列作两排,直接将酒楼门口的清出了一条甬道。
几个穿着锦袍的长随便将几桌客人往外请。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还没说两句,便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拉到旁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掌柜听了连连点头,转身便往楼上跑。
曹鹏举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半截,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是忠顺亲王府的人。”
王翰也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忠顺王府。下面全清场了,什么情况?”
说话间,雅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那管事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不咸不淡地道:“几位公子,今日多有叼扰。世子殿下在楼上设宴,须清静一些。几位的酒菜已有人结了,还请改日再来。”
王翰和曹鹏举二话不说便站起了身。忠顺亲王的名头,在神京城里那是谁都不敢惹的。当今圣上兄弟六人中,存世的不过三位——一位常年镇守北疆,一位缠绵病榻十载不曾出门,唯一在京中掌着实权的便是这位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身上挂着宗人府宗令、总署理藩院事务两桩差事,手握宗室兵马,管着藩务朝贡,是真正的亲王之尊。
贾珝也站了起来。他不是怕,是没必要惹麻烦。这世上最大的麻烦不是权势滔天的人,而是那些没脑子,以为仗着老子的名头就能横着走的二世祖。
贾府眼下根基不稳,他一个刚入监的荫监生,犯不着跟亲王府的人硬碰硬。
三人便往外走。
那中年管事大约见他们听话,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跟在后面说道:“实在是老奴的不是,替三位爷赔个礼。世子殿下今日在楼上,为的是招呼几个要紧人物,底下人不敢不谨慎,万望包函。”
这话不过是套话,也谈不上有无诚意,但至少表面上给了个台阶。
曹鹏举连声道“不必不必”,脚步已经迈出了门坎。贾珝也迈步出雅间的门,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和几声爽朗的大笑声,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宝蓝色团花箭袖,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生得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他正侧身与身后一人说着什么,语调带笑:“……那帮御史整日里聒噪,说父王纵容手下,我看他们就是太闲,早该打发几个去边关吃沙子。”
旁边的长随便陪笑点头,引着他往楼上走。
那中年管事见世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随意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雅间门口正要离开的三个年轻监生。他本已打算收回目光,却忽然停住了,落在当中那个少年面上。
贾珝也恰在此时看了他一眼。
“慢着。”
那世子忽然开了口。他身后的长随们立刻停下脚步,中年管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回头。世子伸手指了指贾珝,脸上露出几分审视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贾珝拱了拱手:“臣子贾珝,荣国府贾家。见过世子殿下。”
“贾家?荣国府?”世子目光在他脸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