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从王府回来,贾政便多留了个心眼。他每日散了衙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把贾珝院里的小厮叫来问几句:二爷今日几时起的,几时回院,读书到几更,丫鬟伺候得如何。
小厮说二爷每日卯时起床,在广业堂听课自修,傍晚回府,晚膳后便在书房看书温习,偶尔教两个丫鬟写字,从未有旁的事。
贾政听了之后,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这儿子回府也有些时日了,学业上进、待人接物、言谈举止,样样都挑不出错处。可唯独有一桩事叫他放心不下——王夫人之前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他起居,其中一个叫春纤,生得眉眼清秀,人也灵俐;另一个碧柳,圆脸杏眼,也乖巧。
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似的,放在寻常少爷房里,早该收了做通房丫头。
可自己这儿子倒好,竟是当真只拿她们当丫鬟使。
每日让她们端茶倒水、收拾书房也就罢了,还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听说春纤如今已经能看懂帐册了,碧柳也能写几百个字。
贾政初听时还觉得有趣,觉得这儿子果然与旁人不同,连丫鬟都要调教得识文断字。可日子一长,他便觉出不对味了。
丫鬟识文断字固然是好,可你一个大少爷,对她们就没有点旁的意思?难不成是看不上?还是在山中修道十年,把这些事看得太淡了?
贾政越想越坐不住。
这日傍晚,贾政散了衙,没直接回外书房,而是拐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念经,见贾政来了便起身让座,又吩咐彩云沏茶。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贾政便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老爷的意思是,珝儿身边那两个丫鬟不合用?”王夫人问。
“都不是。那两个丫鬟模样也不差,品性也好。只是珝儿待她们……”贾政斟酌了一下措辞,“待她们太客气了。”
王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贾政话里的意思,慢慢捻着佛珠,没有立刻接话。
贾政又道:“珠儿当年十六岁便娶了纨儿进门,十七岁便有了兰儿。珝儿今年十五了,国子监功课虽紧,可房里该有的人也该有。他这般不近女色,反倒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踏实。你说他到底是真的淡泊,还是看不上那两个?”
“珝儿自幼修道,性情稳重,自然不似别人那般急色。”王夫人终于开了口,“不过老爷说得也有理。十五六岁,该通人事了。”
王夫人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
前些日子老太太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鬟,模样极标致,是赖大家花银子买来孝敬贾母的。因贾母见她生得好,怕宝玉身边不好放,一直留在自己房里。这几日老太太松了口,说是要拨给宝玉使唤。
王夫人心里不以为然,那丫头生得妖妖娇娇的,一看就不是省事的,若是放在宝玉屋里,恐怕带坏了儿子。
可若是拨给珝儿呢?
珝儿稳重自持,绝不会被一个丫鬟拿捏住。再者,那丫头生得实在是好,满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若珝儿当真能看上眼,倒是两全其美。
她把这些想法与贾政说了,贾政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
“那就这么办。你跟老太太提一提,把那丫头拨到珝儿院子里去。”
王夫人点了头,又说:“也不必特意张扬,只说是珝儿院里人少,拨个人过去帮衬便是。他若看上了便留下,若看不上,只当多个使唤的丫头。”
贾政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次日王夫人便往贾母房里去请安。贾母正歪在炕上让鸳鸯捶腿,见她来了便笑着让她坐。王夫人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顺势提起贾珝院里缺人使唤的事,说那东跨院里里外外就两个丫头,又要收拾屋子又要端茶送水,实在忙不过来,想从老太太房里拨个人过去帮衬。
贾母一听是给贾珝院里添人,倒是爽快得很。她本就心疼这个孙儿,听王夫人说他每日读书到深夜,赶紧问伺候的人可尽心。
王夫人便顺势提了晴雯的名字。
贾母想了想,笑道:“那丫头倒是极好,模样针线都是一等一的,搁在我屋里原也是怕宝玉见了胡闹。给了珝哥儿,我倒是放心。”
便让鸳鸯去把晴雯叫来。
不多时,一个丫鬟掀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十六七岁年纪,纤腰削肩,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便是穿着寻常的青布比甲,也掩不住通身的灵气。正是晴雯。
贾母拉着她的手道:“我本想留你在身边,只是如今珝哥儿那边缺人使唤,他平日读书辛苦,须得几个细心灵俐的人伺候。你且去那边,用心服侍,自不会亏了你。”
晴雯听了,跪下来给贾母磕了个头。
她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二爷那边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