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有听过杀人这种事。贾家祖上是军功起家,宁荣二公当年在沙场上斩将夺旗,手上的人命何止百千。可那是祖辈的事,到了他这一代早已弃武从文,家中子弟莫说杀人,连杀鸡也没几个亲眼见过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站在面前,神色平静地说“杀过,不足十人”,他心里头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贾政张了张嘴,想责备几句,又觉得无从责备。
儿子说的是遇见了洗劫村寨的强人,若不出手,死的人更多。这道理他懂。他虽迂腐,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可懂归懂,后怕却是真真切切的——从青玄观到神京城,千里迢迢,这孩子独自一人背着剑就上路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若是遇上了更狠的贼人,若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罢了,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着家里。”
贾珝低头应了声是。
王子腾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贾珝的眼神与方才已经全然不同了。能杀人是一回事,能杀完人面不改色地站在长辈面前,又是一回事。而杀过人之后还能踏踏实实坐下来读书考学,这更是极少数人才做得到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二兄,你这儿子,不简单。”
贾政摆了摆手,馀悸未消,神色复杂地看了贾珝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仆人撤了席面,又端上清茶。王子腾与贾政又说了一会子话,无非是朝中人事变动、四家近况、各家子弟婚丧嫁娶之类的家常。贾珝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并不插嘴。
过了片刻,王子腾忽然放下茶盏,对贾政道:“二兄,让珝哥儿在我这儿再坐一会儿吧。他是头一回来舅父府上,我这做舅舅的总该带他四处转转,认认门。往后走动起来也方便些。”
贾政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便点头道:“也好,你们舅甥说说话,我先回府。”
又对贾珝叮嘱了一句“好生陪着你舅父”。
贾珝起身送父亲到仪门外,看着马车走远了才折回来。
王子腾没让人再上茶,只是背着手,带着贾珝慢慢踱出了正堂。
王家的府邸比贾府紧凑许多,没有那么多曲径幽廊,几进院子格局方正,仆役也不多,偶尔有军士打扮的亲兵在廊下按刀而立,见了王子腾便齐齐行礼。
王子腾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领着贾珝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校场。
校场不大,方圆不过十馀丈,夯土地面,边角搁着石锁、箭垛,还有一架兵器架,上头插着几杆长枪和两柄朴刀。看得出是主人日常练武的地方。
王子腾站定脚步,回身看着贾珝。
“你方才说,你练过拳剑,不过是养生。可我瞧着,你那剑法不是养生的路数。”
贾珝没有辩解,只是道:“舅父看得准。师父教的这套剑法,确实不是养生剑。”
“青玄子李天师。”王子腾缓缓念出这个名号,“当年先帝在时,也曾与我提过他。说是道法通天,剑术同样不凡。斩三魔于珞珈山,还能德配朝天阙。你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机缘。你在路上动了剑,可曾受伤?”
“没有。”贾珝道。
王子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忽然道:“可惜了。”
贾珝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惜你是个读书的苗子。”王子腾摇了摇头,“我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投缘。你生得沉稳,又有胆魄,若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便带你往军中去历练一番。凭你的资质,加之贾家的门第,十年之后未必不能在这个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微一黯,“不过那也没什么好的。这世道,文臣受用,武人难出头。你走科举正途,或许才是上策。”
贾珝自然听懂了王子腾的意思,便道:“朝堂局势我尚看不真切,只是祖上以武立家,后辈不敢忘本罢了。”
王子腾没有接话,沉默了良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王家子侄尚多,族中兄弟也都争气,他在北边军中摸爬滚打,几个兄弟各有所成。如今呢?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朝堂上。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年间在沙场上留下过暗伤,当时只当是寻常皮肉之苦咬着牙就扛过去了,谁知到了中年便渐渐发作起来,阴天下雨浑身关节酸痛,心肺也不如从前。大夫私下告诉他,这暗伤积年累月,恐怕于寿数有碍。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些年他膝下无子。早年伤损之后便落下了隐疾,身子坏了根,不能再生养。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保宁侯之子,品貌都好,夫妇也和顺。他夫妇二人感情甚笃,女儿虽嫁出去了,倒也算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