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珝把书囊交给候在门口的长随,嘱咐他先回去,独自一人沿着国子监西墙根的窄巷往南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走了大约百来步,便看见南墙根下站着一个人,鹅黄色褙子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正是岑芝。
她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旁边站着个丫鬟,手里提着灯笼,神色有些不安。见贾珝果然来了,那丫鬟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以示避嫌。
岑芝倒没什么怯意,只是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倒还真敢来”的模样。
贾珝在她面前五步处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喧,只是淡淡道:“岑姑娘叫我来,有什么事?”
岑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贾公子从善如流嘛,想必平日里没少赴各种约。”
“分什么事,也分什么人。”贾珝笑道,“我与岑姑娘素不相识,姑娘专门递信来,应当不是聊天叙旧的——难道是想跟我比个高下?”
“你倒是个聪明人。”岑芝被他戳破,也不客气,“上午在广业堂让你耍了几句嘴皮,我回去想了想,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凭什么让所有人都拥簇着他?”
贾珝没说话。她这番话说得似乎有理有据,但实际上还是瞧不起荫监生的出身。
他甚至忍不住想笑——他两世为人,跟一个小丫头争论,实在是有点丢份。但这个人又不能不面对。你越是不理她,她越来劲。与其躲着,不如堂堂正正地把她怼回去,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彻底服气。
“岑姑娘还是想跟我比?”贾珝直接挑明,“怎么个比法?”
“作文章。”岑芝道,“礼部每年都有岁考的规矩,若文章经义不过关,就算是恩荫也没有给修业的道理。你我都是广业堂的人,就按广业堂的规矩来,找一天,请程司业出题,当堂作论,如何?”
贾珝笑了:“岑姑娘,敢问你在广业堂读了多久?”
岑芝略有迟疑,但还是撑着气势道:“丙午科进来的,算到今日……九个多月。”
“那便是比我早来了大半年。”贾珝道,“你比我多读了半年的课程,却来让我跟你比同堂的功课。这好比让刚上山的小沙弥跟老和尚比念经——赢了也是欺负人。你赢我算什么本事呢?”
岑芝被他说得脸一红。她这才意识到确实如此。她虽看不起贾珝这个荫监生,可若用自己已经学了大半年的课业去考一个刚入学的新同窗,胜之不武。
“那你说怎么比?”她问。
“不必比了,”贾珝转身要走,“反正到了秋天,一切自然见分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贾珝边走边说,“今年八月的乡试,我会参加。”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若岑姑娘真想跟我一较高下,不妨也来参加。我等着便是。”
岑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年八月?乡试?他才刚入学,就要去参加乡试?
从二月到八月,区区数月,就想中举?
“你——”她上前一步,追着贾珝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最后憋出一句冷笑,“我知道了,你是怕输,所以推脱不敢比。”
贾珝没有停步,只是抬手随意挥了挥,算是作别,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岑芝气得跺了跺脚:“什么贾府子弟,就是个空口说大话的!”
旁边的丫鬟怯生生地举着灯笼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咱们回府么?天都黑了。”
岑芝恨恨地望着贾珝消失的方向,冷哼道:“走!”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丫鬟提着灯笼小跑着跟在后面,灯笼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的,渐渐远去。
回到荣国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贾珝换了家居衣裳,去外书房给贾政请安。贾政正伏案批着什么,见他来了便搁下笔问了几句入学的事。贾珝只说一切都好,同学和善,师长宽厚。
贾政听了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勤学勿怠”“勿堕家风”便让他回去歇了。
贾珝没提自己打算今年参加乡试的事。现在还不到时候。若是现在说出来,以贾政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怕是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觉得他恃才傲物,好高骛远。等自己做出些成绩来再说也不迟。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问道:“父亲可认得礼部岑侍郎?”
贾政搁下笔想了想,道:“你是说岑瑄?自然是认得的。他是乙丑科的进士,先帝在时便点了翰林,如今官居礼部左侍郎,清名在朝,为人极刚直。”
说到这里,贾政警觉起来:“怎么忽然问起他?今日在国子监可是碰见了什么?”
贾珝道:“无事。国子监里有个同在广业堂的女监生,是岑侍郎家的千金。今日听见旁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