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贾母亲自打发人传话,让各处院子的主子们今日都在荣庆堂候着。阖府上下便都知道,林姑娘到了。
贾珝正在东跨院书房里翻看从贾珍那里顺来的几本前朝文集,春纤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二爷,林姑娘进府了,老太太说各房都去荣庆堂相见呢。”
“知道了。”贾珝搁下书卷,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便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女眷们已经坐了满堂。贾母坐在上首,正拉着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儿的手掉眼泪,嘴里心肝儿肉地叫着。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并三春姊妹都在。
贾珝的目光越过满屋女眷,落在那个女孩儿身上。
她身量纤瘦,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色袄裙,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却生得极精致,两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露目。站在那里如弱柳扶风,行动间自有一段天然的娇怯之态。虽年幼,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这便是林黛玉了。
他正看着,便见贾母朝他招手:“珝哥儿,过来。”
贾珝上前行礼。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又牵过贾珝的手,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珝二哥,你母亲是他亲姑妈。因他自幼在外修道,前些日子才回来。”
黛玉抬起那双含露目,望了他一眼。贾珝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他修道归府的事这几日荣国府的下人早已传遍了,黛玉自然也听了几句,说是这位二爷一身道法,好大的本事。
她敛衽施礼,轻声道:“黛玉见过珝二哥。”
贾珝心中闪过原书中几句判词,这女孩儿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为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下世为人,以泪偿恩,最后泪尽而亡。他想着这些,面上却无半分异样,拱手道:“妹妹远道而来,路上辛苦。”
“老太太,怎么不见宝玉?”王熙凤忽然问道。
贾母擦着眼泪笑道:“去庙里还愿了,说是午后回来。”
众人陪着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贾母便让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舅母。邢夫人起身领着黛玉去贾赦那边,贾赦自然推辞不见。不多时黛玉回来复命,又由王夫人领着往贾政这边来,贾政却也不在,说是去庙里还愿了。
这还愿一事,说来话长。
原来自从贾珝被李天师接走修道,贾政与王夫人便时常在佛前许愿,盼儿子平安长大、早日归家。王夫人是吃斋念佛日日祈祷,贾政虽不信神佛,却也跟着王夫人去庙里烧过几回香。
如今贾珝果然平安归来,不仅平安归来,还得了国子监荫监的名额,开春便能进学。贾政大喜过望,想起当年在城西护国寺许下的愿——若儿子平安归来,便重塑金身、捐五百两香油。
贾政虽不迷信,却是个言出必践之人,今日便是带着宝玉还愿去了,原本要带着贾珝一起去,贾珝却说修道之人不拜佛陀,贾政也不勉强。
黛玉一行,两个舅舅都没见着,略有些怅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王夫人吩咐丫鬟领着黛玉回贾母院中用饭。
哪知午后,外头一阵喧嚷,便知道是贾宝玉回来了。
贾珝坐在一旁喝茶,见门帘被掀开,丫鬟们簇拥着一个少年进来。宝玉进了门,目光先落在贾母身上,快步上前请安。旋即目光便在她身上停住了。
眼前这个女孩儿,眉尖若蹙,目中含烟,一袭素衣更衬得她清丽脱俗,怎么看都觉得面熟。他端详了黛玉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道:“虽未见过,然看着面善,心里便当是旧相识,今日只当远别重逢。”
贾珝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原着中宝黛初见的场面,他曾无数次在书页上读到,如今却真切地发生在眼前。只可惜这木石前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宝玉问黛玉可曾读书,问她可有表字,又送她“颦颦”二字。探春笑着问出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有,探春道只怕又是杜撰,惹得满堂人都笑了。一切皆如书中所写,分毫不差。
贾珝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若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强行扭改一切,反倒落了下乘。
却见宝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黛玉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心想,大约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便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