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叩了两下,里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开门的是那个叫素云的小丫鬟,见是他,也不象头一回那般慌张了,叫了声“珝二爷”,便引他进去。
李纨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忙将手中活计往针线筐里一搁,起身相迎。
贾珝在椅上坐下,不多时,素云端了茶上来。李纨接过,亲手捧给贾珝,低声道:“天冷,二叔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贾珝接过道了谢,也不急着喝,只是拿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他素来不是多话的人,李纨也不是,可偏偏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小院里,彼此反而没什么拘束。
与其他房里的人比起来,这对母子算是难得的清静了。他回府以来,日日与那些人情世故周旋,在贾母面前要哄着,在贾政面前要端着,在王熙凤面前要盘算着,在贾珍面前要敷衍着,算计各有不同。
整个府上好象只有这几个人,他觉得相处起来不怎么费劲。
宝玉是赤子心性,想什么说什么,那些呆话痴话虽然不着边际,却也天真可爱。李纨和贾兰则是另一个极端,不必他说什么世故话,他们也不觉得他沉默寡言有什么不妥。谁也不会去试探谁,谁也不指望从谁身上得到什么。
李纨见他喝茶不语,也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针线筐里的活计,低头继续做。
贾珝瞥了一眼,见是一双半成品的男鞋。青缎面,千层底,针脚细密匀称,用的是上好的丝线。鞋面上用同色丝线绣了云纹,手法精细。尺寸一看便是成年男子的脚码,不是给贾兰做的。
他看着那双鞋,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大嫂子这针线,是给谁做的?”他明知故问。
李纨面上微微一红,手中针线不停,低声道:“是给二叔做的。这些日子二叔替兰哥儿费心,教他读书写字,又替妾身这边张罗。妾身无以为报,想着开春二叔要去国子监读书,便想赶在二叔离家之前做出来,也算……也算尽一点心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她素来内敛,除了给贾兰做衣裳鞋袜,从不给旁的男子做针线,解释得便有些局促。
贾珝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是点头道:“那便多谢大嫂子了。”
李纨听他应得爽快,反倒松了口气,继续低下头缝纴。银针在青色缎面上穿梭,一针一线都走得极为匀净。
贾珝也不扰她,端起茶慢慢喝着。过了片刻,贾珝开口道:“年前国子监的事,父亲托了程司业帮忙,如今已有眉目。明日我便随父亲去拜会大嫂子父亲李祭酒,把入监的关文办下来。此事能成,也多亏大嫂子写了家书。”
李纨手中针线停了停,摇头道:“妾身不过是写了封家书,算不上什么。二叔的事,家父若有能帮衬的地方,自然是应当的。倒是二叔这些日子为兰哥儿费的心,妾身记在心里。”
贾珝摇了摇头,表示此事不必再提。
李纨见他神色坦然,心中却仍有几分忐忑。她能做的终究有限,只在信里说了府里新归来的二爷如何出众,如何照拂兰儿。至于能否帮上忙,她不敢打包票。
她原以为贾珝会找她多打听一些自己父亲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可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多馀的话也没问过。
她忍不住便问了一句:“二叔,明日便要见家父,你就不紧张吗?“
“嫂子觉得我应该紧张什么?“
贾珝闻言轻轻笑了笑。
李纨被他问住了。
紧张什么呢?紧张自己学识不够?紧张李祭酒看不上自己?紧张国子监这条路走不通?这些念头她本以为理所当然,任何人在贾珝这个位置上,总该有些忐忑才对。
可贾珝显然没有。
“二叔倒真是……什么都不怕。“她轻声道。
贾珝没有解释,他确实不怕。这份坦然并非来自他确信李守中一定会赏识自己,更不是来自他对明日考校的胜券在握。他并没有那样想当然的自信。李守中可能会欣赏他,也可能不会。那道关文可能批得顺利,也可能横生枝节。世间变量太多,没人能掌控全局。
但他的坦然恰恰在于,他不在乎。
国子监的名额,拿下了自然是捷径,拿不下呢?无非是回到县试府试院试的老路上,多花几年功夫罢了。他会因此一蹶不振吗?
不会。
他前生从底层攀到高位,摔下去又爬起来的次数多到连自己都不愿去数。若说有一样东西是他真正自信的,那便是他不会被任何意外,任何挫折打败。
他看向李纨,温声道:“大嫂子不必担心,我好生应对便是。“
李纨沉默,忽然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怎么宽解他、怎么替他谋划、若是父亲为难他该如何转寰,此刻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