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与天斗,其乐无穷。
    仪式结束时,暮色已浓。

    贾府众人依次退出宗祠,荣庆堂上已摆开了除夕家宴。

    贾珝坐在席上,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仍在回想方才那一幕。

    神游太虚,天宫问罪,那个身披霞帔的女子,那些捧笏按剑的仙官,还有那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每一帧都清清楚楚,不象寻常梦境的模糊凌乱。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徨恐不安,毕竟那是三十三重天的仙官,毕竟那声音说“上面的都看着呢”,毕竟自己是被一个跟头从云头打落回人间的。

    可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比祭祖之前更平静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神仙,若能惩治自己,当场便惩治了,何必废那么多口舌?

    那仙子又是质问又是问罪,说来说去不过是嫌自己说话难听、藐视天庭。可他们除了把自己从天宫打落回人间,还能做什么呢?

    翻来复去的威胁,听起来唬人,落到实处,也不过是把他从梦里撵了出来。

    听那意思,上头还有人管着上面的,有人说“不合规矩”,他们便只能收手。这便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神仙们对人间做不了什么。也许是不屑做,也许是不能做,也许是不被允许做。不管是哪一种,和自己的判断是一致的。

    神仙干涉不了人间,那就只能在自己死后自己没了以后再做计较。到那时候,管他刀山火海、轮回六道,死了再说。

    但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该做的事便一件也不会停。

    这世上或许真有神仙,或许真有天庭,可那又如何?

    要收拾这山河,要为这乱世做些什么,这些决定从一开始便与神仙无关,如今仍旧无关。

    想到这里,贾珝心头最后一丝阴翳也散去了。

    “二哥,你在想什么呢?”宝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贾珝回过神,见宝玉正歪着头打量自己,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什么。”贾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是温过的桂花酿,甜腻得有些过分,“只是觉得今晚菜色不错。”

    宝玉“哧”地笑了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二哥唬我,我看你刚才眼睛虽睁着,魂儿早不知飞哪儿去了。是不是——”他象是突然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也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他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自顾自说了起来,“二哥,我跟你讲,前几日我做了好稀奇的梦。梦见我自己飘啊飘,竟飘到了一处天宫里。那天宫里有个神女坐在上面,周围全是仙官,好大的阵仗。二哥你猜怎么着?二哥你竟也在那!”

    他扯着贾珝的袖子,兴奋得脸上放光,“我瞧见有人审你,说你藐视天庭,好大的口气。我心里急啊,二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到了天庭就跟犯人似的?我就想上前去给你求情,可我还没迈出脚呢,旁边就有个老仙官按住我,说——‘你这蠢物,莫要管,这是天外来的。’”

    宝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头没尾,挠了挠头,“天外来的,是什么?”

    “天外来的”?这说的是自己?难道自己这个穿越者,在那些神仙眼里,就是所谓的“天外”的意思?贾珝心中思索。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宝玉见他沉默,有些不自在,“难不成那梦是真的?你真被神仙审了?”

    贾珝放下酒杯,笑了笑:“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你前日睡前是不是又偷看那些杂书了?”

    宝玉脸一红,嘟囔道:“看了几则《酉阳杂俎》,都是些志怪故事,也没见写神仙审凡人的。”

    贾珝拿起银箸夹了一箸鹿筋放在他碗里,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少看些神神鬼鬼的杂书,夜里便睡得安生。”

    “不是的二哥,”宝玉却不肯罢休,又道,“我还看见蓉儿媳妇了,她在那天宫里头站着,是个神女呢!那个老仙官说她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在天宫里是管什么风情月债的,专司人世间的痴男怨女。说她本该是替我引路的,结果出了意外,要挡你的路,不让你走得这么顺……”

    他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太过惊人,自己也有些讪讪地住了口,小心地瞟了贾珝一眼。

    却见贾珝神色如常,正端起酒盏慢慢喝着,看不出丝毫惊异。倒象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么个身份似的。

    “二哥你就不奇怪?”宝玉终于忍不住问。

    贾珝将酒盏搁下,淡然道:“你自己梦里的神仙,问我做什么。”

    宝玉被噎了个正着,鼓着嘴想了半天,竟觉得二哥这话也挑不出毛病。是啊,自己做的梦,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能去问别人奇不奇怪呢。

    可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服气。那梦太真了,真到那神女眉间的忧色、那老仙官言语中的警告,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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