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如果有神仙,让神仙来见他?
他大概听明白了字面意思,可这些字的组合象是某种危险的符咒,他甚至不太敢把它们装进脑子里。
他偷偷看了父亲一眼,想从贾珍脸上找到点儿提示——是该赔笑,还是该当没听见?
贾珍咽了口唾沫。
好大的口气。
岂止是大——若非今日亲耳听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敢说出这种话。
连当今天子都要祭天祈雨、斋醮祈福,朝堂上那些饱学鸿儒们张口闭口“天意不可测”,钟鸣鼎食的王公贵胄在神佛面前也只有焚香叩首的份,满朝文武谁不是把“天命”挂在嘴边?
谁敢说一句——如果神仙做不到,那就由我来做?
谁敢?
贾珍忽然发现,这句话能从眼前这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理所当然。
对面坐着的不是京城里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纨绔,也不是那些只会吹牛拍马说大话的俗人——他是李天师的唯一传人。
只有他能说,也只有他才配说。
贾珍觉得自己好象抓住了什么。他隐约察觉到,不论日后如何,对于眼前这个人,结交他,笼络他,绝没有坏处。
“兄弟,”贾珍重新端起酒杯,面上笑容愈发璨烂,“你这番话,愚兄记住了。”说完,也不等贾珝回应,仰头一饮而尽。
贾蓉见状连忙跟着陪了一杯酒,口中说着“侄儿敬二叔”,然后也灌了下去。
秦可卿也重新看了贾珝一眼。方才那番话尚未在她心头散去,馀韵仍在翻涌。她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可有些念头一旦被种下去,就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了。
今日这番话无疑在她心中种下了什么。
她低声道了一句“妾身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起身向贾珍和贾珝各行了一礼,款款退了下去。
贾珍目送她出了天香楼,又继续招呼贾珝喝酒听戏。贾珝依旧端茶慢饮,神色如常。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贾珍喝得半醉,由贾蓉和两个小厮架着往内院去了。临走时还拉着贾珝的手不放,反复说着“珝兄弟日后定要多来走动”,又嘱咐贾蓉亲自送贾珝出府。
贾蓉领着贾珝穿过会芳园,穿过天香楼前的甬道,一路送到宁国府侧门外才止步,恭躬敬敬地道:“二叔慢走,改日侄儿再登门请安。”
贾珝点了点头,转身往荣国府方向走去。
荣国府与宁国府本是一条街上的东西两府,中间隔着一道狭长的夹道,以角门相通,走不过百十步便可穿行。但贾珝没有走夹道,而是出了宁国府侧门,绕到了街上。
他打算透透气。
宁国府那满堂的酒气,还有贾珍黏腻的殷勤,加在一起实在算不上一场愉快的午宴。
听进去了半日锣鼓喧闹,此刻走在街上叫风一吹,脑子才算清明些。
不过这一趟也不全无收获。
宁国府这一趟,他算是亲眼见识了这座“东府”当下的光景。贾珍荒唐无度,贾蓉谄媚猥琐。
至于秦可卿。
方才席间,她问起神仙时那一瞬间眼中的希冀,和听到“没有”二字时黯淡下去的神情,他看得清楚,她是在等一根救命稻草。
坦白来说,对这个人物,他不是全无侧隐。但他两世为人,早已过了由同情来指挥做事的年纪。他若出手,那一定是因为他判断此事符合自己的布局,而不是因为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秦可卿处境堪怜不假,但他眼下初入贾府,根基尚浅,面对贾珍这种烂人,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出手,也得讲究时机和方法,不能鲁莽。
他不禁自嘲地想,这大概是所谓“达成成就”的心理再作崇。就象前世闲遐时打单机游戏,总想着达成完美结局,全成就,把那些本该死去的、本不该死去的角色全部救回来。
可他同时也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游戏,不能重来,不能存盘。
大意不得。
回到荣国府已是下午,春纤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迎上来道:“二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可用过饭了?”
贾珝点了点头,进了书房便让她把昨日贾政送来的书搬出来。
春纤和碧柳一面搬书,一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碧柳道:“二爷不知道,今早老爷那边遣了个小厮来传话,说让二爷好生温习功课,开年老爷要亲自考校。还说二爷学业若没有落下,便替二爷谋个正经学堂。”
贾珝问:“什么学堂?”
春纤抢着道:“这个奴婢倒是听太太院里的人提过。说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与咱们老爷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