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知道自己要卖什么,也知道该卖给谁,更知道该怎么让外商掏钱。
饭吃到后半程,林建华问的已经不是“你们厂能不能行”。
而是开始问展位、问样机、问报价策略。
“陈厂长,你们这批样机到了广州之后,准备先主攻哪类客户?”
“港商?东南亚?还是欧美采购商?”
陈才放下勺子,语气平稳。
“港商可以做跳板,但不能只盯着港商。”
“东南亚市场吃量,欧美市场吃品牌。”
“红星厂现在最缺的不是订单,是一个能让外商相信我们长期供货的窗口。”
林建华听完,沉默了两秒。
再看陈才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趟南下,原本只是去广交会办事。
可现在,他心里已经把陈才和红星厂,悄悄放到了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一顿饭。
一番话。
外贸部这条人脉线,就这么稳稳埋了下去。
同一时间。
四九城。
大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四合院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溜子,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苏婉宁坐在自家后院的火炉旁。
炉火烧得正旺。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全英文《高等物理》,旁边还放着几页写满公式和电路符号的草稿纸。
陈才走之前,把家里的煤球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这年头缺煤少火,到了冬天,不少人家屋里都冻得伸不开手。
可她这间屋子里暖得很,穿件薄毛衣都不冷。
桌上还摆着一个漂亮的玻璃盘。
盘子里切着大块哈密瓜。
这是陈才特意给她留下的反季节水果。
临走前,他再三叮嘱。
绝对不能拿出去让人看见。
大冬天吃哈密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能把半条胡同的人都吓醒。
苏婉宁用牙签插起一块瓜肉,放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心里又想起陈才临走时的模样。
那人总是这样。
嘴上说得轻巧,背地里却把她能用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今天,是联营电子厂发工资和票证的日子。
三大爷阎阜贵手里捏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他儿子阎解成今天从红星厂领了第一个月的全额计件工资。
足足七十八块五毛钱。
外加十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两张抢手的肥皂票。
这笔钱放在1977年,绝对算一笔大收入。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阎家这回是真抖起来了。
阎阜贵刚走进中院,就憋不住了。
他故意把嗓门拔高。
“哎呀,这钱太多了也不好拿。”
“还得抽空去银行存起来。”
“解成这孩子啊,就是有出息。”
水管边,几个大妈正排队洗衣服。
张大妈一听,手里的衣服都不搓了,酸得牙根发痒。
“三大爷,你们家解成可是攀上高枝了。”
“红星厂那计件工资,真是发钱不要命啊。”
“我家那小子想去招工,人家看都没看上。”
阎阜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一脸藏不住的得意。
“那是。”
“陈厂长用人挑剔得很。”
“非得是干活麻利、脑子活泛的。”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让中院的人都听见。
墙角边。
贾张氏蹲在冷风里,正用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搓脏抹布。
听见这话,她脸都黑了。
这几天,她被陈才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天天起早贪黑,刷胡同里的三个旱厕。
刷不干净,保卫科的大顺就要来掀她家的门板。
偏偏她孙子棒梗现在连个临时工都找不到,整天窝在家里吃白食。
再看看阎家。
工资、粮票、肥皂票,全拿到手了。
贾张氏心里的火,烧得她胸口发闷。
她狠狠把抹布砸进冰水盆里。
哗啦一声。
水花溅了她自己一脸。
“有什么可得意的。”